动画电影在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上的表现非常亮眼。除了年初《哪吒之魔童闹海》和年尾《疯狂动物城2》两个票房大“爆款”外，暑期档的《浪浪山小妖怪》《罗小黑战记2》等也是叫好又叫座。动画电影的强势崛起，表征了喜欢ACG(动画、漫画、游戏)的中国“网生代”青年群体逐渐成为主要电影受众之一后，对电影市场的巨大影响力。更值得关注的是，目前这批取得票房成功的动画电影，也属于深受“网生代”青年文化影响的“新”动画电影类型，值得展开一番细致分析。

　　动画艺术是一种创造运动形象的艺术形式，创作主体对形象与运动的双重主动创造是动画艺术的最大特征。动画形象往往处于虚实之间，而且更偏虚一些。这就使得动画艺术在创造形象时可以自由混杂、更新与再创造各种已有文化符号，具有强大的文化表达能力。动画艺术创造运动更是天马行空，甚至可以创造出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运动过程。这种自由创造能力相对于其他电影类型来说，也是最大优势。但动画电影创作一直以来存在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是强调低幼化，由此削弱了它的题材选择自由与文化表达能力，在国内电影市场上一直以少年儿童为主要观众的小众类型。

　　从80后、90后到“Z世代”，经历了以互联网为核心的快速媒介迭代变迁，“Z世代”更是成为“数字原住民”。“网生代”青年不仅通过互联网不断接触跨越古今中外的多样化媒介艺术和文化资源，而且十分习惯将不同文化资源进行自由组合和“脑洞大开”的拼贴再创造。动画艺术的自由创造特征与“网生代”青年的文化表达愿望之间有着天然的契合度。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和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作为院线动画电影的成功，表明“网生代”青年文化已经在慢慢改变主流动画电影形态，不仅促使其突破低幼定位、融入现实关切，而且开始作为“网生代”青年文化表达的重要媒介。2025年动画电影的强势崛起，更是明确标识了“网生代”青年文化影响下“新”动画电影的成型。

　　“网生代”青年文化影响下的“新”动画电影

　　“新”动画电影的“新”首先体现在新动画故事。从全球化视角看，一些“网生代”青年不仅成长于媒介快速迭代时期，也置身于激烈竞争和过量信息形成的环境中，面临“内卷”等人生困境，这种文化心态亦反映在“新”动画电影中。

　　以妖怪形象来说，妖怪在以往动画电影创作中往往被设置为边缘化的反面配角。但在这批“新”动画电影中，边缘妖怪形象则成为正面主角，妖怪故事成为创作的主导。“哪吒”系列对传统哪吒形象的最大改动，是将它从“神仙下凡”变成“魔童”降世，从英雄向妖怪转化。龙族也由神族变为妖族，是拥有神力的另类种族，并被镇压在海底。哪吒与敖丙，也从传统文本中的对战双方，变成命运相连、身体合用、共同作战的妖怪战友。在《哪吒之魔童闹海》中，申公豹的父亲弟弟二人也都以妖怪形象进行塑造。这样一来，作品的故事主线完全变成了以哪吒为核心的妖怪群体反抗仙界中部分野心家的故事。而哪吒、敖丙和申公豹等主角对抗命运的挣扎，也让寻求自我突破的“网生代”青年在影片角色的拼搏精神中获得力量。

　　《浪浪山小妖怪》也是以妖怪为中心，让以小猪妖为首的四个小妖怪成为取经故事的主角，聚焦于平凡个体的梦想。在中国大受欢迎的“疯狂动物城”系列中，作为主角的街头混混尼克和小镇青年朱迪，都因为刻板印象而被区别对待，在偏见之下更有证明自我的决心。而朱迪和尼克携手抗争的故事，与《哪吒之魔童闹海》有着相似的主题。

　　其次，“新”动画电影的“新”还体现在新动画形象。动画电影的自由创造能力为“萌”的具象化提供了合适载体，创作者可以在各种文化资源中采撷萌要素，不断形成新的萌形象。很多“网生代”青年是独生子女，可以说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的一代，也是精神上自我对话、自我成长的一代。“网生代”青年的情感需求，使得具有疗愈效果的萌形象也成为“新”动画电影的重要特征。这些萌形象既是他们自我形象的萌化表达，也是其面临现实竞争等压力的萌化出口。

　　《浪浪山小妖怪》的主角小猪妖，有着圆胖的体型和无辜的眼神，属于典型的萌形象。他虽弱小却想干一番大事业的心理特征，又准确复刻了“网生代”青年的自我期许，成为他们的“身份替身”。“罗小黑战记”系列的主角罗小黑是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妖，拥有圆滚滚的体型与清澈的大眼睛。其既依赖他人又独立的性格，十分契合“网生代”青年的性格特征。同时，罗小黑的萌又兼具成长性，从最初的怕生胆小到后来的勇敢战斗，其成长轨迹还对应着“网生代”青年的成长愿望。《疯狂动物城2》中蛇盖瑞没有肩膀的萌形象，与他安慰朱迪的那句“他们也不会要求我用肩膀扛下所有责任，因为我没有肩膀”的幽默表达相映成趣，则是“网生代”青年在“超量责任”面前倍感压力的萌化表达。

　　除了萌形象本身，萌形象组合作为“网生代”青年对更多元亲密关系的需求，也成为“新”动画电影的突出特征。比如很多评论文章都注意到的朱迪与尼克从对立走向伙伴的关系，不再是传统迪斯尼的单调爱情叙事，而是一种更暧昧的中间关系。哪吒与敖丙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从对手走向生死与共的战友，也与传统被清晰划分的亲情、友情关系不完全相同，而是呈现出一种混合的情感状态。这些更灵活的萌形象组合，一方面表明“网生代”青年需要亲密关系，但又渴望打破传统亲密关系的稳定界限，使其具有一定的流动性与灵活度。

　　“新”动画电影与主流文化的交织与融合

　　正如“网生代”青年文化与主流文化形成的复杂关系一样，“新”动画电影要想成为票房赢家，也需要与主流文化交融。从电影的现实发展来说，动画电影是目前在全媒介环境下，有能力作为跨媒介故事世界创造和产品营销发动者的重要类型。“哪吒”系列、“疯狂动物城”系列、“罗小黑战记”系列、《浪浪山小妖怪》等都形成了全媒介创作和营销的良性循环，这也促成“网生代”青年文化成为主流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电影内容来说，这批成功的“新”动画电影也找到了吸引主流观众的两大结合点。第一大结合点是一种新家庭叙事。“新”动画电影虽然喜爱塑造反传统的形象，书写相关故事，却保留了传统动画电影中亲子和谐的家庭叙事，而且还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亲子之爱。这实际上也是对中国当下独生子女家庭父母与独生子女强情感链接的动画表达。

　　“哪吒”系列不仅保留了传统文本中哪吒与父母的家庭伦理关系，甚至进一步加强，将李靖夫妇对于“魔童”哪吒的包容、关爱与为之牺牲，作为促使他逆天改命和与天争斗的关键原因。其中父母对孩子强烈的责任感和超量的爱，正是中国式独生子女家庭亲子关系的真实状态。《哪吒之魔童闹海》中更是突出家庭伦理对个人成长的重要性。哪吒与父母及两个哥哥，敖丙与父亲敖光，申公豹与父亲申正道、弟弟申小豹三组家庭关系建构，成为三个主角根本的行动推动力。

　　还有诸如《浪浪山小妖怪》中小猪妖一家的浓墨重彩的书写，《疯狂动物城》中朱迪的唠叨但温暖的父母，也都成为吸引合家欢观影的家庭叙事。“新”动画电影还对血缘家庭进行了一定的弹性拓展，出现了一些新的“拟家庭结构”。比较突出的是“罗小黑战记”系列，罗小黑与无限、风息、师姐等角色形成的多种“拟家庭关系”，既模拟了“网生代”群体的网络趣缘社区关系，又以家庭叙事形式吸引了主流观众。

　　除了家庭叙事外，萌形象则成为第二大接合点，这也说明当下的主流观众对“治愈性”文化同样有着强烈的需求。为了达到结合目标，除了与“网生代”青年情感需求更密切的“疗愈型”萌形象主角，“新”动画电影还着力塑造了大量“反差萌”的形象配角，其调皮感与喜剧效果成为吸引主流观众的一大“利器”。比如《罗小黑战记》中宅男哪吒的形象就是按“反差萌”设计的，与传统哪吒形象反差极大，带给观众亲切与欢乐的效果。“哪吒”系列中反差萌设计的太乙真人，也是“搞笑担当”。“疯狂动物城”系列则带来一众令人过目难忘的“反差萌”配角形象。比如一身教父范儿的鼩鼱“大先生”和他的北极熊手下，还有动作“贼慢”但开车“贼快”的树懒“闪电”。《浪浪山小妖怪》中的猩猩怪、黄鼠狼精、蛤蟆精等，这些萌形象与所要扮演的英雄角色反差巨大，不仅制造了喜剧效果，而且其变化与成长更是带给观众感动、励志等多种情感体验。

　　从以上分析可见，“新”动画电影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当下中国电影市场的中坚力量，在未来更应该聚焦“网生代”青年文化与主流文化的持续深入对话和融合去打磨创作，并不断提升艺术质量与文化价值。由此，“新”动画电影不仅能更好地成为合家欢观影的重要类型，而且还能够持续释放巨大的商业潜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市文联签约评论家 桂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