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飞翔梦:《飞行家》与东北故事的突破
发稿时间:2026-02-04 08:50:00 来源: 中国艺术报
在世界电影与中国当代影像的双重谱系中,“小人物飞行”始终是承载梦想与文化特质的核心母题。鹏飞导演、双雪涛编剧的《飞行家》(2026)以东北工业转型为底色,将下岗工人李明奇的造机实践转化为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飞行。
中外谱系:飞行梦想再现与类型突破
“小人物飞行”作为跨越文化的影像母题,在中外电影中形成了多样的发展脉络。相对而言,国外“小人物飞行”的电影叙事始终以“个体自由”为核心驱动,强调对束缚的挣脱与自我价值的实现。例如在1913年法国默片《飞行的故事》中,铁匠父子以打铁工具打造飞行器,以原始朴素的方式挑战天空,彰显了早期欧洲电影对手工文明和个人意志的浪漫信仰;1929年迪士尼动画《疯狂的飞机》则以喜剧化的方式,让米奇用农场废料拼装飞机,将飞行从严肃的技术实践转化为释放天性、追逐快乐的梦想符号,体现了对个体主动性与想象力的强调。《飞屋环游记》(2009)将飞行升华为对承诺的坚守与自由冒险,卡尔用气球搭载房屋飞向“仙境瀑布”,完成了对世俗规则的彻底逃离;《鸟人》(2014)则以超现实的“飞行”幻象,完成了过气演员对艺术尊严与自我认同的双重救赎,将个体精神的挣脱推向极致。特别是宫崎骏动画中的飞行,往往承载着成长与救赎,《天空之城》(1986)中悬浮的拉普达、《龙猫》(1988)中的猫巴士飞行、《哈尔的移动城堡》(2004)中的魔法飞行,既承载着对自然的敬畏与对工业文明的反思,也呈现了个体在动荡世界中寻找自由的努力。这些作品中的“飞行”往往弱化现实制约,即使面临困境,最终也能通过飞行抵达理想彼岸,凸显“个体价值优先”的资本主义文化特质——飞行是目的。
中国电影史上的“小人物飞行”作品不多,大多数飞行题材的影片主要围绕特定主题展开,形成了以国家叙事与集体担当为核心的表达模式。而在21世纪之后,随着中国社会结构的深刻转型、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推进,小人物群体的精神诉求逐渐凸显,以个体经验为核心的现实主义影视创作蓬勃兴起,形成了与传统飞行叙事截然不同的“小人物飞行”谱系。阿甘执导的《高兴》(2009)中刘高兴用废品造机,梦想受制于拾荒者的资源匮乏与物质壁垒;乔梁导演的《飞》(2006)中刘百刚的造机实践,面临保守与经济的双重限制。贾樟柯《世界》(2004)中,主人公在微缩景观里遥望“世界”,由Flash动画所表达了飞行的渴望;《三峡好人》(2006)则将三峡拆迁作为叙事舞台,韩三明和赵涛借由飞碟、飞楼、空中飞人等超现实表达对于家园失落的精神补偿。这些作品中的飞行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对现实的回应——飞行是手段,是小人物坚守尊严的象征性实践。
《飞行家》的出现,为这一谱系注入了突破性力量。它将个体梦想、历史记忆与家庭伦理编织成复杂网络:李明奇的造机行为,既是对工业时代技术尊严的坚守,也是对东北工业转型集体记忆的留存,晚年修复飞行器更将个人梦想转化为家庭救赎。类型方面,它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融入超级英雄、悬疑、黑色幽默、亲情伦理等类型元素,试图实现现实质感与类型张力的平衡。而在主题方面,它将“飞行”从“对抗困境”升华为“和解与传承”:李明奇的飞行并未强调身份的跨越,而且完成了与历史创伤和家庭责任的和解,飞行不再是单纯的反抗,更成为一种精神传承——工业时代的技艺与尊严,通过造机行为传递给下一代。因此,《飞行家》架起了现实与诗意、个体与时代、艺术与类型的桥梁,尤其突破了“小人物飞行”的传统叙事。
文学改编:从“创伤叙事”到“温情救赎”
《飞行家》改编自双雪涛的同名小说。作为近年来文学和影视领域的东北文艺创作新浪潮的典型文本之一,小说《飞行家》聚焦东北工业转型时期,笔下人物多被历史创伤和生存困境裹挟,飞行梦想是困顿中的理想之光,底色苍凉而悲壮。东北文艺创作新浪潮的核心特质正在于这种对创伤的直面:从双雪涛的《无赖》《平原上的摩西》到郑执的《仙症》《生吞》,再到班宇的《盘锦豹子》《肃杀》,这些作品都充满了对时代变迁的书写。
而电影对小说的改编,实现了从“创伤叙事”到“温情救赎”的叙事转向。首先,创伤不再是叙事的核心驱动力,而是转化为背景与底色。小说中的痛感书写、人物命运的悲剧性,在电影中转化为东北工业转型的历史背景,李明奇的造机行为是对创伤的主动和解。其次,人物关系从疏离与对抗转向联结与救赎。小说中人物多在孤独中挣扎,人际关系充满疏离感;电影则强化了家庭伦理线索,李明奇为拯救患病侄子修复旧飞行器,飞行梦想从个人行为升华为家庭责任的担当。最后,结局从悲剧性宿命转向开放性希望。电影中李明奇的“低空飞行”虽未抵达物理意义上的理想彼岸,却实现了精神层面的圆满,飞行器短暂升空的瞬间,既是对个人尊严的确认,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相对而言,东北文艺创作新浪潮的文学作品以文字的深度与痛感打动读者,而电影作为大众媒介,需要在保留地域特质与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寻找更具共享性的情感出口。而同样是影视作品,《钢的琴》《平原上的摩西》《漫长的季节》等大多以创伤叙事为核心,通过个体命运的沉浮折射时代变迁的阵痛,在历史回望中完成对人性、社会的深度反思;而《飞行家》所采用的温情和励志叙事,剥离了创伤叙事的批判性与复杂性,将沉重的历史记忆转化为轻量化的励志元素,一方面降低了观影门槛,另一方面也部分消解了原著的沉重。双雪涛作为监制和编剧的双重身份,也体现了对电影市场规律的回应——正如东北文艺创作新浪潮的影视改编已形成两种路径:一种是坚守文艺性的“悬疑创伤片”,另一种是脱离地域语境的“商业类型片”,《飞行家》试图在两者之间寻找中间道路。
无论如何,“东北往事”需要多元化的声音和风格。创伤叙事的深刻反思为时代留存了珍贵的痛感记忆,而温情救赎的叙事探索则让地域故事触达了更广泛的受众,二者并非对立,而是构成了互补的表达维度。《飞行家》的改编尝试,既保留了东北工业转型的历史底色与小人物的尊严坚守,又以亲情联结与精神圆满软化了原著的苍凉内核,为东北文艺创作新浪潮的影视转化提供了新的可能。
怀旧空间:地域文化与平民史诗
东北文艺创作新浪潮的影视创作之所以能形成独特的文化品牌,与其鲜明的地域空间再现密不可分。东北的黑土地、工业遗址、旧铁路、苏式建筑构成了独特的视觉符号,而社区邻里间的互动模式、方言俚语的日常使用,则赋予这些空间以鲜活的生命力,使观众能够直观感受到东北社会的独特肌理。
《飞行家》在空间上呈现出“去地域化”倾向,李明奇的家、造飞机厂房、佐罗舞厅、郊外试飞场等构成了电影最重要的几个场景,且大都采用室内搭景拍摄。同时,影片并未刻意渲染东北方言的诙谐感或地域景观,而是试图还原东北工业社区特有的生活肌理:师徒间的默契传承、邻里间的互助温情、对“手艺”的敬畏之心,这些藏在空间细节里的文化基因,让地域表达摆脱了标签化印象。
不同于小说中工业废墟的苍凉感,电影中的废弃工厂被赋予了温暖的怀旧底色: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机床、李明奇精心打理的工作间、布满岁月痕迹的工具墙,这些空间场景通过柔和的光影调度,将工业时代的技艺与记忆演绎成可供回望的精神遗产。影片对家属楼、老街区等生活空间的刻画同样饱含温情,这种怀旧是对失落的人际联结与生活方式的珍视。
从东北影视剧的发展脉络来看,从“林海雪原”和“闯关东”式的英雄和传奇,到在《人世间》和《漫长的季节》里努力生活的普通人,东北剧经历了不断日常生活化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普通人成为当之无愧的主角。在新时代的东北影视作品中,构成作品真正有分量的部分除了英雄人物,还有大量普通人。
影片通过空间的纵深拓展,赋予小人物叙事以史诗质感。从微观的居家室内和工作间到中观的工厂园区和舞厅,再到宏观的城市与旷野,三层空间形成了清晰的叙事递进。这种空间拓展让叙事突破了个人命运的局限,将李明奇的造机实践与东北工业转型的宏大历史紧密相连。当飞行器在工业废墟与城市天际线之间短暂升空时,空间的界限被打破,小人物的梦想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成为一个时代集体记忆的缩影。此外,影片也使用了不同时代的纪录片影像(东北老工厂生产实况、国企改制新闻片段、城市建设变迁等)作为叙事元素,让微观空间里的个人抉择有了宏观历史的厚重依托——这些纪实影像与剧情场景相互交织,强化了“平民史诗”的真实感,使小人物的梦想与挣扎成为可触摸、可回望的时代印记。
总之,小人物的飞翔梦,从来都不止于对天空的向往,更是对尊严的坚守、对时代的回应与对传承的执着。《飞行家》中李明奇的飞行器,载着东北工业转型的集体记忆,也载着每个普通人在困境中向上生长的力量,让“飞翔”超越了个体梦想的范畴,成为一种跨越地域与时代的精神共鸣。
《飞行家》作为双雪涛文学影视改编的一次大胆尝试,为东北叙事的未来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启示。东北叙事不能固守传统的“创伤叙事”模式,必须在时代发展中不断创新。如何在文艺性与商业性、历史记忆与当代审美、地域特色与共享价值之间寻找平衡,是东北叙事实现当代性突围的关键。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 陈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