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家》也是“飞行,家”
发稿时间:2026-01-23 07:54: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筱囡
心心念念的《飞行家》终于上映了。预告片上线时,本以为会讲述一个类似库斯图里卡执导的《亚利桑那之梦》那样超现实的荒诞梦想,没想到,却呈现出一个既浪漫又现实的故事。影片中,上世纪70到90年代的东北不再是萧瑟凛冽的,理想和现实之间也没有对抗式的冲突,尽管个体在面对一系列时代变迁时仍需妥协,但影片的底色并不悲凉,而是在不经意间流淌出专属于这片土地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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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的东北故事
无论是在大银幕还是小荧屏,发生在东北的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两类,要么是欢快热闹的喜剧,要么是自带阴郁悲凉的基调。而后者通常是“冷”的,这并不是指该类故事的创作者都偏爱寒冷的冬季,而是在经济改革、工业衰落的大时代背景下,东北人经历了由盛到衰的命运转向。外部环境的寒冷赋予了这片土地独特的戏剧张力,从而诞生了一系列与之相关的文学和影视作品。其中,悬疑犯罪故事格外丰富,比如《白日焰火》《漫长的季节》《无证之罪》等。
《飞行家》的原著小说也是“冷”的,虽然是生活流的故事,却带有一种浓郁的悲凉。电影对其进行了大刀阔斧地改编,影片中的李明奇(蒋奇明饰)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理想主义者,他和高雅风(李雪琴饰)之间的爱情是纯粹的、朴实的,二人的家让他的理想产生了新的意义。
此外,导演鹏飞为影片注入了淡淡的幽默,不是通过刻意造梗让人捧腹,而是从角色的性格出发,把东北人的喜感融入生活。比如,李明奇第一次见老丈人(姜武饰)时穿了一双能露出大脚趾的破袜子,局促不安地蜷着腿坐在炕头。小舅子高旭光(董宝石饰)一边在厂里值班一边复习英语备战高考,正读着“thief、thief”,一转头就看到来送饺子的李明奇,丝滑地喊出了“姐夫”。再比如,影片引用了86版《西游记》在长春取景拍摄时被许多路人偶遇的真实事件,李明奇为了宣传舞厅,模仿佐罗装扮驾驶热气球在天上打广告,偶然救下在林子里迷路的“师徒四人”,取经团队和佐罗一起乘坐热气球离开,画面荒诞又滑稽。就这方面而言,虽然《飞行家》看起来与导演鹏飞的前作《又见奈良》完全不同,但却延续了那种生活流的幽默,让影片的诸多情节虽然严肃,但观感并不沉重,总体呈现出“东北淡喜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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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让理想飞翔
李明奇执着于“上天”,因为“高度变了,视野就变了,视野变了,想法就变了,想法变了,世界就变了”。他和那个时代无数民间科学爱好者一样,期待用自己的技术带领大家走进新世界。但他的理想却有些生不逢时,每次“飞行”的结局都出乎意料:要么赶上陨石雨,险些丧命,不得不遵守与老丈人的约定,再也不搞降落伞;要么是自制的飞行器炸伤了小舅子的手,还弄丢了两个人的工作。
在原著中,李明奇实现理想的路是悲壮的,家是束缚他的蛛网。但在电影中,家成为李明奇回归的方向,就像他落地时瞄准的圆心,让离开地面的双脚有了明确的落点。因此,在面对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取舍时,李明奇的选择并不能用简单的“妥协”来概括,他并没有放弃对飞行的热爱,在高雅风的陪伴下,现实的诸多打击内化为一股韧劲。在舞厅里,李明奇通过翻译听到外国人对其自制飞行器的质疑和批评,影片并没有过多呈现他的委屈和不甘,而是让高雅风将他拽回现实,“舞厅还开吗?”“咋不开,咱好好开,往北京开,往上海开,往外国开,最后咱上火星开去,你整个火箭,咱都上去。”“行,就按你说的办。”高雅风的存在,消解了理想在面对现实时的某种悲凉——飞速变迁的时代下,个体必须向前看。
如果说原著中的李明奇是一个理想主义的符号,那影片则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为了生活奔波,替侄子筹钱治病的迫切需求让他重新站在高空中,那一刻,理想和现实重叠,二者互为踏板,不可分割,现实为理想增添了厚度,理想让现实重燃希望。李明奇无法带领所有人进入新世界,但却可以成为家人的英雄。曾经时时刻刻想着上天的“飞行家”,在站在电视塔尖向下飞跃的那一刻,变成了“飞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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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东北女性的缩影
虽然从直观上看,《飞行家》的焦点在李明奇,但实际上,高雅风才是整个故事的核心支柱,这一角色融合了原著中高家姐妹两个人的性格,同时更具主体性。当下语境中,“主体性”之于女性,更倾向于描述那些在生活和工作中勇于实现自我的人,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高雅风似乎是李明奇心中理想的附庸。但在高雅风的观念里,家就是她的主战场,如何让这个家运转起来就是她实现自我的途径。
在一波又一波的时代震荡下,高雅风始终拥有“向前看”的冲劲儿和极其稳定的精神内核,她是全家人最坚实的精神力量。丈夫李明奇和弟弟高旭光被停薪停职后,高雅风没有过多抱怨,而是为他们想办法。开舞厅的决定是她做的,舞厅生意冷淡时,她听到记者追着外国人采访的消息,马上意识到有机会,于是劝李明奇用热气球打广告以招揽外国人,但李明奇犹豫了,高雅风说:“你要是不想碰,那我整。”她用行动再一次把李明奇拉回现实,也是这个决定,成为李明奇最后有机会用理想拯救家人的关键。
高雅风没有那些看起来就十分崇高的理想,也未必真理解李明奇为什么想“飞”,但她尊重家人,也尊重自己,尽自己所能让一家人过好的生活,无论现实给予她多大的打击,她都能快速收拾好心情,带领家人往前走。这看似平凡,实则非常难得。也正是无数像高雅风一样宛如大地之母的女性的存在,共同组成了东北这片坚韧不屈、乐观向上的土地,就像演员李雪琴在采访中所言:“不管人经历了什么,这片土地都在那里——我可以承受创伤,也可以迎接辉煌。”
《飞行家》在片头一场戏里引用了黑格尔的话——“一个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李明奇当然是这样的人,但正是高雅风的存在,才让黑格尔口中的“希望”变成了现实生活中真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