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人

　　痴迷昆曲的京剧演员韩宜珈，日前在上海大剧院·中剧场献演昆剧折子戏《铁冠图》中的《刺虎》。一位老戏迷看后感慨：“这出戏无一处不精妙，无一秒不沉醉。”

　　《刺虎》是昆曲中“刺杀旦”的代表剧目之一，是极具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的戏剧作品。讲述的是明亡后，宫女费贞娥假扮公主，在新婚之夜，刺杀李自成部将李过。因费贞娥刺杀的李过绰号“一只虎”，所以这出折子戏名为《刺虎》。

　　戏开场，洞房里一派艳红，喜气洋洋。新娘缓缓登场，她头戴凤冠，身着霞帔。凤冠上的饰物，在闪亮的灯光照耀下，分外炫目。新娘便是《刺虎》主角费贞娥。她是洞房中的新娘，更是暗藏匕首的刺客。一曲[端正好]把她的心情披露：“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坎坎的含国恨!誓捐躯，要把仇雠手刃。”“手刃”二字，唱出了她内心的国仇家恨。这是一个血腥的新婚之夜。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宫人费贞娥欲刺杀李自成，却被赐给其手下将领“一只虎”李过。

　　剧中的“一只虎”，由上海昆剧团青年演员马填钦饰演。他在洞房里面对醇酒佳人，喜笑颜开，只待与“公主”共享温馨之夜，浑然不知自己的大限将至。暗藏匕首的费贞娥，心里想着“纤纤玉手待剜仇人目，细细银牙要啖贼子心”，嘴里却说“夫妇乃人伦之始，当行花烛之礼，合卺之仪，方成大礼”。她笑眯眯地一杯一杯地劝酒：“将军乃盖世英雄，皇朝国栋。”劝李过换大杯干杯，自己却悄悄将杯中酒倒掉。几杯酒下肚，李过已喝得酩酊大醉。此时他已完全沉浸在幸福的期待中，对“公主”新娘的要求千依百顺，“公主乃金枝玉叶，凤女天孙，万望勿嫌愚夫粗莽，就是万千之幸了。今后宫内之事，悉从公主掌握，凡有吩咐，小将一一从命”。

　　“从命”就是被刺杀的开始。费贞娥屏退了侍女，又劝李过解了戎装，把龙泉宝剑挂在床边。她“温柔”地扶着李过入帐安寝，自己佯装除簪珥、脱袍服，拿出了藏在胸口的冷飕飕的匕首。韩宜珈在前半场借助表情、眼神、打背躬等手段，表现费贞娥的强颜欢笑、假意逢迎和暗藏杀机的复杂心理。待换上青褶子腰包、银头面散发之后，费贞娥卸下了伪装，准备孤注一掷“刺虎”了。这时，突出了一个“狠”字。这个柔弱女子，拔出匕首，刺进李过的胸口。但她毕竟气力不足，李过惊醒后一手捂着伤口，一手还击，她情急之中拔出宝剑，拼足力气将李过刺死，并唱道：“钢刀上，怨气伸;银灯下，冤家殒。”然后，从容自刎殉国。这段唱词不仅展现了费贞娥的智勇和决绝，也成为昆曲经典片段。韩宜珈以干净利落的身手，展现了刺杀旦的表演张力，塑造了费贞娥刚毅的形象，一派忠烈之气跃然台上。

　　费贞娥事迹在《宫中二烈女传》与《明史》中均有记载，而折子戏《刺虎》则着重凸显其复仇动机，令故事更具悲剧质感与感染力。《刺虎》不仅在昆曲中流传，还被京剧、高腔、汉调等多个地方剧种移植改编，足见其广泛的影响力与深厚的文化传承价值。作为一出著名的“费力戏”，《刺虎》既有繁重的唱念，也有激烈的身段表演。韩宜珈拥有京剧尚派功底，恰适配这类侠肝义胆的角色。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张静娴曾透露，她之所以敢将这出高难度剧目传授给韩宜珈，正是看中其扎实的京剧基础：“演费贞娥需有‘大女主’气场，既有娇媚，又有家国豪情的仇恨。宜珈有尚派的基础，演这种侠肝义胆的角色，她扛得住。”而韩宜珈的舞台演绎也确实让观众看到了一个融昆曲细腻韵味与京剧张力于一身的费贞娥——在“一只虎”面前虚与委蛇，直至图穷匕见的过程，扣人心弦，尽显角色风骨。

　　京剧名家梅兰芳擅演此剧。梅兰芳1930年访美演出时，《刺虎》是经典剧目，也是最受观众欢迎的一出戏。美国派拉蒙电影公司还特地为梅兰芳拍摄了《刺虎》片段，成为世界电影历史上第一部中国戏曲的有声短片。抗战胜利后，蓄须辍演多年的梅兰芳复出，以《刺虎》重上氍毹。可在梅兰芳之后，此剧在昆曲舞台上几成绝响。

　　此番韩宜珈重演《刺虎》，将角色的柔悦与悲怨诠释得相得益彰，大段繁难唱念与激烈刺杀戏份交织，鲜活地立起了一位忠于君王的宫人形象，其内心的刚烈不屈与行刺时的果断决绝，皆在舞台上生动展现。《刺虎》以丰富的唱腔设计与细腻的舞台描摹，层层铺展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勾勒出其跌宕的情感脉络，而依工尺谱演绎的昆曲原声唱腔，让观众领略到传统昆曲的独特韵味。

　　可以说，《刺虎》是检验韩宜珈舞台功力的重头戏。她以托腮、抖袖等身段来展现人物的心理层次，高潮段落的[朝天子]曲牌，更是集中体现了昆曲唱腔的精髓，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表演中，她将京剧尚派的刚劲力度与昆曲的婉转细腻结合，以扎实的舞台实践诠释了“京昆合璧”的艺术魅力。

　　艺术传承绝非简单复刻，而是深悟内核后的创造性诠释;创新亦非颠覆传统，而是扎根经典沃土的新生绽放。在上海昆剧团的鼎力支持下，韩宜珈与马填钦携手演绎，让《刺虎》这一经典重焕光彩，于当代舞台之上尽显传统戏剧历久弥新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