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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曲剧《雷雨》:进一步驶向人性反思的“深海”

发稿时间:2026-01-30 13:26:00 来源: 中国艺术报

  作者:宋宝珍

  曹禺先生于1934年发表的话剧《雷雨》被誉为中国现代戏剧的经典。它以复杂的家庭关系、深刻的人性刻画和强烈的悲剧色彩令人瞩目,并被多次改编、不断演绎。近日,由北京市曲剧团有限责任公司出品,王新纪改编、李伯男导演的北京曲剧《雷雨》,作为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以全新面貌与观众见面。这一改编的新版本演出,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更是一次艺术上的探索。此剧通过北京曲剧特有的表现手法,实现了对原著的精神再读解,给我们提供了活化经典、永葆魅力的艺术启示。

  从社会批判到人性悲悯

  北京曲剧《雷雨》显著的创新在于思想主题的阐发。它回归曹禺在《雷雨·序》中所强调的“悲天悯人”的创作基调,突出表现人性的复杂和命运的残酷。这一转变使作品进一步驶向人性反思的“深海”。

  首先,此剧以周冲的灵魂视角统摄全剧,探索人性中不自知的幽暗、浑莽与固执。改编在保持了主题立意、人物关系、经典场面和精粹成分的前提下,创作重点转向表现20世纪20年代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社会的复杂关系和家庭伦理,表现人的内心欲望的波起云涌、自身处境的无奈被动,以及悲剧必然的残酷性。原著中,鲁大海作为工人代表与资本家周朴园的冲突,是“反封建”主题的重要依托,而在北京曲剧这一版创作中,鲁大海的一些戏份被凝缩,这种处理并非对原著的背离,而是对曹禺创作本意的另一维度解析。曹禺曾多次表示,他的《雷雨》不是写社会问题,而是在写一首诗。这一版的《雷雨》通过周冲的灵魂视角,以全知的姿态参与并评述悲剧,强化了“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的哲学意蕴,从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升华至普遍人性和存在局限的揭示。

  其次,改编强调了编剧对剧中人的“悲悯”而非“审判”。此剧对周朴园进行了“去魅化”处理:他不再是简单的“凶恶资本家”“家庭霸凌者”“阶级压迫者”,他逼迫繁漪喝药的行为被置于“她是否真的有病”的疑惑中,他对封建家长压制下被迫放手的初恋侍萍的追悔,其作为悲剧最终的承受者的凄凉晚景,则展现出人的孤独、无奈与悲哀。与此同时,繁漪不再是单向度的反抗者,也不仅仅是被自然欲望驱使的“变态者”,她更接近曹禺笔下“最‘雷雨’的性格”、被莫名阴郁主宰的情感的宣泄者,是特定历史境遇下家庭桎梏的挣扎者。对人物复杂性的深度开掘,打破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让观众在全知视角下产生共情,进而引发思考。

  北京曲剧《雷雨》将《雷雨·序》中曹禺的精辟话语化入台词,体现了改编者的匠心,同时注重协调悲剧美学与京味文化的平衡。在保留地域特色的同时,追求主题的跨时代意义。

  叙事重构与结构完整

  在戏剧结构上,北京曲剧《雷雨》通过删除次要人物鲁贵,并引入周冲的灵魂视角,实现了叙事模式的改变。这一改编不仅妥善解决了原著8万多字的长度问题,更增强了戏剧的节奏感、抒情性和写意性,契合北京曲剧的艺术特性,也符合当代观众的接受心理。

  曹禺的原著按照“三一律”的结构模式,以线性叙事展开情节,而北京曲剧以周冲的灵魂视角展开全能透视,让其魂灵在悲剧发生之后与进行之中自由穿行,并由此展现悲剧反观、心灵反应、伦理反诘、文化反思。这一设定赋予叙事双重的时间维度,既回顾已成废墟的周公馆,又实时见证悲剧进程。周冲的旁白与剧中人的情感漩涡形成张力,使观众在深渊之上凝视剧中人的挣扎与悲戚。周冲俯瞰周、鲁两家人的命运悲剧,正如其唱词所言,“如一片轻云,一缕风声”,既推进叙事,又点化悲情。这一转变不仅改变了叙事结构,更使周冲成为连接观众与悲剧的桥梁,凸显其命运见证者的独特作用。此外,改编通过叙事视角的转换,从当代文化立场出发,以周冲的灵魂为舟楫,追溯辽远的过去,也让戏剧叙事从一时一地的故事变为带有普遍意蕴的悲剧,引领当代观众对人性深处进行心灵审视。这种全能视角遵循了曹禺强调的“审美距离”,使观众在感受情境的同时,不致被激情“吞噬”。

  鲁贵在原著中充当“闹鬼”故事的叙述者实现喜剧性调剂,但北京曲剧改编版去掉了这一人物,连带省略了相关情节,压缩了交代性、铺垫性台词,让戏剧节奏更为紧凑。鲁贵的消失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为了使主线更加聚焦剧中人的情感冲突,符合北京曲剧追求“整一性”的美学原则。

  人物塑造与艺术追求

  在人物塑造上,北京曲剧通过重点刻画周朴园、周萍、繁漪等核心角色,实现了人性的深度刻画。周朴园的形象立体而复杂,他逼迫繁漪喝药的情节被置于悬疑中,暗示其行为可能源于对疾病的担忧,而非单纯对妻子的控制。他对侍萍的追悔以及对旧物的固守,则展现出他的孤独感与无力感。这种处理使周朴园成为“被自身重负压垮”的悲剧人物,契合曹禺对命运悲剧的深切感知,突破了一些改编中的简单化解读。

  繁漪无疑是《雷雨》中深具魅力的人物之一,然而在以往的阐释中,她常被赋予“抗争女性”的意涵,该剧还原了其性格的暴戾性和毁灭性。改编充分展现其雨夜关窗、报复情敌等阴冷算计,对继子周萍病态的占有欲,以及若不取之则必毁之的可怖性,凸显其既为受害者也是施害者的复杂性。这种特质与周冲的灵魂纯净形成对比,强化了对人性的表现力,使悲剧意蕴更具张力和丰富性。

  改编在人物平衡上仍有可斟酌之处,四凤形象的丰满性有所减弱,鲁大海在阶级主线弱化后略显单薄,这或许和戏曲艺术一人一线贯穿的叙事方式有关。

  导演李伯男有意识地探索、实践、表现东方美学意蕴,舞台呈现在现实主义基础上进一步突破,追求具有风格化的舞台意象和人物造型。在黑与白的基调中,以服装色彩、舞台灯光点缀灰与暗红,充分表现令人荡气回肠的前尘旧梦。舞台布景以简洁的几何线条、框架结构,构成多层次、区隔化的表演场景,穿着白、黑、灰色调服装的剧中人盘桓其中,生命与魂灵、此生与往世相依、相克、相生,繁漪舍弃了标志性的华丽却沉郁的旗袍,四凤也没穿纺绸衣衫。观众触目所及,宛如黄昏独立时看到他们投向地平线的幽暗身影,又如午夜梦回时抹不去的梦魇之形。导演通过灯光、走位和唱腔引导,将废墟般的周公馆与前尘旧梦并置,让周家客厅与鲁家小屋自由转换,将线性叙事与艺术表达的写意性有机结合,实现了从写实悲剧到诗化意境的转化。剧中,雷雨既是自然现象,也是情感爆发的隐喻,这一意象贯穿始终。唱词反复渲染“高天上雷雨在酝酿宣泄”,雷声和断电效果交织,撕裂黑暗天际的闪电的强光炸裂,将自然界与人心的“风暴”融在一起。

  此剧的音乐与唱词的设计秉承着北京曲剧的传统调性和动听旋律,增强了抒情性和叙事性。周冲的空灵、周萍的恐惧、繁漪的愤闷、侍萍的坚韧,都有恰如其分的音乐表现,唱腔既符合曲剧韵律,又传递悲情心绪。如果说话剧依赖写实表演,那么北京曲剧则通过“唱、念、做、表”的程式化处理,赋予了悲剧更直观的冲击力。改编通过周冲的终极唱词,引导观众凝视人性深处,并触发对人性救赎的思考,契合曹禺对“命运”“人性”“残酷”“悲悯”等命题的深刻观照,让悲剧意味得到强化,实现北京曲剧的艺术气质与悲剧精神的有机融合。

  北京曲剧《雷雨》的改编探索了经典魅力的焕发和艺术生命力的赓续,在思想主题、戏剧结构、人物塑造和悲剧美学上实现了独特艺术追求,为经典作品的当代转化和艺术呈现提供了探索经验和新的启示。

  (作者宋宝珍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名誉所长、北京市文联特约评论家)

责任编辑:王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