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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驰人生3》:工业美学精进与类型叙事保守

发稿时间:2026-03-02 13:10:00 来源: 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

  作者:张经武 陈晓雯

  作为经营多年的原创IP,“飞驰”系列早已突破普通喜剧的范畴,成为国产赛车类型片的一个突出标识。2026年春节,《飞驰人生3》再次证明了这一国产原创IP的市场影响力,依靠成熟的工业制作、清晰的市场定位、温和的人文表达,实现了口碑和票房双赢,成为春节档的头部影片。

  《飞驰人生3》剧照

  从行业维度看,影片在实景拍摄、动作设计成果与视听工业水平层面,将国产体育题材电影制作标准提升至新的高度。主题从“个人励志”到“代际传承”的转变,体现出该系列作品在商业追求之外,还致力于人文主义思考。当然,作为国产IP的又一续作,《飞驰人生3》还是没能避开系列电影惯常的创作难题:叙事策略沿用商业大片的惯用模式,对现实的讽刺仅仅停留在浅层次。依靠IP红利以及档期优势,影片虽然在票房和口碑上取得了成功,但在创作表达方面却表现得保守且克制。

  工业美学精进,群像叙事扩容

  《飞驰人生3》的突出贡献首先体现在工业美学层面。影片突破了前两部围绕以巴音布鲁克为核心的空间格局,将镜头延伸至高原荒漠、险峻山路、雾中林区及国际化拉力赛道,空间维度的拓展带动了视听语言的全面升级。实景拍摄所呈现的粗粝质感,与高规格的技术调度相融合。航拍镜头展现空间纵深,贴地拍摄与跟车长镜头还原赛车的速度轨迹,弯道特写与第一视角则增强了临场压迫感。镜头语言在宏观与微观之间灵活切换,辅以精准的剪辑节奏与层次丰富的音效设计,使每一次过弯与加速都成为视听层面的竞速体验。

  影片末尾长达五十分钟的“沐尘100拉力赛”,堪称精心编排的视听高潮。赛程从晴日延展至暴雨,赛道由高原过渡至悬崖,时空维度的双重延展为镜头调度提供了广阔空间。航拍与跟拍镜头近乎贴地飞行,飞溅的砂石、轮胎与路面摩擦的纹理、引擎声浪的层次变化,皆被精准捕捉并放大强化。声效设计同样考究:引擎轰鸣奠定速度基调,轮胎摩擦与车身振动传递路面反馈,风声呼啸勾勒空间纵深;对讲机指令与维修团队的呼喊,在机械节奏中注入人情温度。画面质感、运镜水平与声音设计共同达到了更高的工业标准,进一步消解了国产运动题材长久以来存在的虚假与粗糙感。这种技术与美学的双重进步,不仅是系列自身的跃升,更标志着国产工业类型片走向成熟。

  在叙事结构上,影片实现了从“个人英雄”到“团队群像”的关键转型。那个在赛道上孤注一掷的车手,转变为兼顾“速度”与“梦想”的引路人。张弛的人生从未驶出热爱的跑道,组建新的团队,在林振东的辅助下并肩冲刺、再夺冠军。故事重心随之发生转移,不再单单是个人逆袭的热血叙事,而是新老交替、薪火相传的集体图景,是一群人为同一个目标并肩飞驰的群像写照。有人手握方向盘争夺冠军,有人站在身后托举初心,真正诠释了团队的意义。

  影片还以大量细节还原车队运作的真实面貌:车辆调试的昼夜不休、队员间的磨合与冲突、新选手的紧张与失误、资金短缺的困境、赛前准备的烦琐与高压等。影片叙事不再执着于“必须赢”的爽感逻辑,而是呈现热爱背后的繁杂、妥协与坚持,使赛车运动褪去神话光晕,回归职业本质。这种叙事格局的扩容,赋予影片更为柔和的基调与更丰富的层次,也使“飞驰”系列从喜剧IP转型为更具深度的情感文本。显然,就工业制作与类型表达的完成度而言,《飞驰人生3》已超越国产同题材作品的创作水准。

  温情解构中年困境,时代隐喻柔和克制

  《飞驰人生3》最具感染力的部分,在于它以温和而坚定的方式,触及了中年退场、代际冲突、技术迭代等当下社会真实存在的现实议题。影片未刻意制造对立,也未简单贬抑传统或盲目推崇新潮,而是在燃油车与电动车、经验与数据、中年坚守与青春冲劲之间,寻得一种富于中国式智慧的平衡:新的要接,老的要传;快的要跑,慢的要守。

  张驰的人物弧光正是在这种平衡中得以完成。从第一部为了重返赛场放下尊严,到第二部为证明自己不惜拼尽全力,再到第三部不再执着于独自夺冠,将更多精力放在团队与传承上,三部影片层层递进,张弛也完成了从“为自己飞驰”到“为热爱守望”的身份转变。片中多处细节极具感染力:他站上赛场依旧不服输的倔强,面对电动化浪潮与智能数据时代时的坚守与纠结,将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后辈。这一切,都让中年人与岁月、与时代、与自我的温柔和解,显得真实而动人。这种人文表达的深度,使影片超越商业片的娱乐功能,具备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导演也借此传递出一种新的英雄主义:人生不必始终站在台前,体面退场、安心传承,同样是一种价值。

  然而,影片始终停留在“治愈”与“和解”的安全区内,对资本规则、行业困境、时代焦虑等更具锋芒的现实议题,仅作点到为止的触及。例如,传统赛车团队在资本与职业化浪潮中的生存压力虽被提及却未展开;百强在风洞实验室中那句“你我都是牺牲品”,本可揭露赛车产业的畸形生态,如赞助商之子必须上场、技术部门被操控等,但影片未予深究,仅止步于个体面对强权的无奈。同样,老一代车手在技术革新面前的失语亦被浅尝辄止,年轻车手借助AI测算最优路线,张驰只能依靠肌肉记忆与直觉;当对手以雷达穿透浓雾,张驰与搭档仍凭传统路书摸索前行。这些本可深挖的代际技术更迭议题,最终被简化为“人定胜天”的口号。导演韩寒从早期作品《后会无期》中标志性的讽刺与疏离,到《飞驰人生3》中以温情稀释现实痛感、以柔和叙事替代犀利追问,现实中的粗粝棱角被层层温情包裹后趋于平滑,那些本可深扎的现实追问,最终止步不前。

  套路桎梏难以突破,商业妥协消解锋芒

  即便拥有顶尖制作与真诚表达,《飞驰人生3》依旧没能摆脱IP续作的通病:为了情怀与市场,陷入套路化创作的自我重复。影片的核心结构依旧沿用“经历困境—集结团队—克服难关—赛场逆袭”的经典模式,从开篇车队面临解散危机、人员不齐,到中期众人重新聚拢、克服内外压力,再到最后赛场之上逆风翻盘、完成自我救赎,情节走向高度可预测。几乎每一段情绪点、每一个冲突转折、每一次剧情变化,都在观众的预料之中。转折依赖巧合与刻意设计,冲突解决过于平顺,戏剧张力被平滑的叙事风格消解于无形。创作者显然是将春节档的合家欢氛围与圆满情怀置于首位,却无形中牺牲了故事的锐度与真实感。

  人物塑造同样受制于商业框架的束缚。主角张驰固然动人,但形象过于平滑,缺少内心撕裂与挣扎的层次。影片没有过多刻画他在身份转变中挣扎、迷茫与自我怀疑,所有情绪都被处理得相对温和。同时,新生代车手形象过于标签化、扁平化,或叛逆冲动、或内向敏感,人物动机单薄,成长线模式化,缺乏能让观众记住的独特细节。大批“流量”赛车手在选拔赛结束后草草离场,未做更多的交代。反派角色则陷入工具化困境,仅为制造障碍而存在,比如百强的人物设定,没有展现其人物弧光,缺乏对复杂人性的探究。导演虽然有意识地试图构建多元群像,但因叙事模式僵化、表述保守,多数配角沦为情怀符号或剧情工具。

  艺术创作的关键在于突围,而非重复。反复使用同一叙事模板与固定情绪配方,实则不断消耗观众的耐心与信赖。故步自封并非坚守,而是对创造力的自我消解。真正的艺术表达,始终需要探索未知的勇气。

  显然,《飞驰人生3》是一部优点与缺憾同样鲜明的作品。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下国产IP创作的普遍症结:商业票房压倒艺术锐气,情怀圆满淡化突破追求,温馨治愈替代犀利追问。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一部影片纵有顶级视听效果、流畅叙事与治愈主题,一旦失去锋芒、质疑精神与冒险勇气,便难以成为真正的经典。赛道终会抵达终点,但人生与电影创作,始终不应自我设限。《飞驰人生3》以热爱打动观众,也以它的缺憾警示后来者:真正的飞驰,并非平静落幕,而是永远无畏地向前迈进。

  (作者张经武为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晓雯为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戏剧与影视专业2025级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王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