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艺林

　　刷到过戏曲短视频吗？

　　十几秒到几分钟的时间里，京剧老生一个“摔僵尸”直挺挺倒下，青衣一个“卧鱼”缓缓贴地，再来一段西皮快板唱得字字如珠落玉盘。评论区清一色：“血脉觉醒！”“这才是国粹！”一颦一笑，水袖轻扬，今年120岁的越剧，也在短视频平台里圈粉众多新生代粉丝。各类“高能唱段”“高光时刻”层出不穷……看起来，戏曲这门“老艺术”终于找到了新活法。

　　看到大家对于小而精的戏曲切片有热情，作为浙江大学学生婉云京剧艺术社负责人，我安排社团演出时，总是习惯多安排折子戏——15到20分钟，摘取全本最精华的一段。这样确实吸引了不少同学走入剧场，可总有观众散场后说：“好看是好看，但没太看懂讲了个啥。”15分钟的折子尚且让人只看了个热闹，何况是几十秒的短视频？《绿珠坠楼》里，绿珠“珠碎人亡抗强梁”的决然一跃，需要两个小时层层铺垫；《汾河湾》里“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的感慨，需要念白和唱腔慢慢发酵；《四郎探母·坐宫》里那段脍炙人口的西皮快板，切片里听只是快，剧场里看才能感受到两人一来一往间暗涌的试探与煎熬。这些，不是一个精彩片断能装下的。当短视频把“长艺术”切碎，脱离剧情的炫技剪辑只能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真正的艺术价值在无形中被消解了。

　　短视频把戏曲切成了“金句”和“段子”。它确实降低了门槛，原本觉得戏曲“太慢”“太长”的同龄人，可能因为一个“摔僵尸”的绝活开始好奇。但问题在于，如果欣赏止步于此，那切片就只是切片。青年京剧名家王珮瑜在接受采访时说：“不能只盯着一晃而过的数据，更要关注能为京剧留下哪些人。”她做短视频，讲锣鼓经（戏曲打击乐各种谱式的泛称，是一种用口头背诵的记谱方法）的冷知识，一条2分半的视频讲透一个概念，播放量近150万。她相信“只要让大家感知到京剧的有趣，他们会愿意走进剧场”。这才是切片该有的样子：线上把观众“引进来”，线下让人“坐得住”。“谭氏三姐妹”的案例也印证了这一点，来自京剧世家谭家的她们通过线上IP运营积累40多万粉丝，一场《红鬃烈马》的演出超过一半门票通过网络直播间售出。问题不在于切片本身，而在于我们是否止步于此，是否继续深入下去。

　　2006年浙江大学学生婉云京剧艺术社成立时，只有6位社员，如今已有50余位。许多社员因为切片入社，后来跟随社团走进剧场，散场后感慨：“原来完整版比切片精彩十倍！”那几十秒的“高光”只是敲门砖，真正让人记住的，是整场戏的节奏、人物和情感。就像《锁麟囊》最后那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简单的切片品不出这句话的分量，只有在剧场里陪着薛湘灵走完两小时，才能听懂她唱这句时，眼里含着的是泪还是笑。同样，《贵妃醉酒》里优雅的嗅花、卧鱼，切片里只是好看，剧场里看，才能看到杨玉环从期待到失落的全过程，她举起酒杯时的优雅，放下酒杯时的落寞，都是在“线”上慢慢展开的，不是一个“点”能装下。好的戏曲切片应该让观众从对“技”的好奇，走向对“戏”的沉浸。

　　为什么剧场不可替代？因为戏曲讲究“在场性”——台上台下共同呼吸的气场、演员即兴发挥时的惊喜、全场观众一起叫好的氛围，这些都是屏幕给不了的。就像《白蛇传》里那句“离却了峨嵋到江南，人世间竟有这美丽湖山”，两句话紧挨着，却有天壤之别。刷切片只能知道白素贞“到江南”了，但要真正“见湖山”，得走进剧场，坐下来，看她面对西湖时眼里的光，听她唱“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时声音里的颤。要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跟着揪心，在她终于和许仙重逢时跟着松一口气。这些，是几十秒装不下的。

　　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切片可以引路，但路终究要自己走进去。别只停在“到江南”的路上，去看看那“美丽湖山”吧。它比切片里刷到的，要美上一万倍。

　　（作者系浙江大学文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