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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长夜将尽》:隐忍克制的现实探索与影像实验

发稿时间:2026-04-01 07:34:00 来源: 中国艺术报

  近期上映的电影《长夜将尽》拥有许多标签和典型评价,如: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评委会大奖、最佳女演员,全国产设备拍摄呈现“中国质感”,饶晓志主演并监制的跨界之作,关注老年失能群体的伦理思辨等,这无疑都彰显出影片的品质。但细究之后,该片远非只聚焦老年困境社会议题的单一主题,也非《飞越老人院》《我爱你!》《妈妈!》等作品的类比翻版,而是在叙事架构、人物塑造、艺术表达等方面进行了多维探索,将现实主义思考、类型化的呈现、实验性的技法等多维创作探索有机融合,为国产影片现实主义创作注入了一股难得的新意。

  多样视角下的影片叙事

  《长夜将尽》的故事可以简化称作“保姆弑老案”。这一选题带有很强的话题性,对社会现实的指涉较为密切,也是影片引发共鸣的起点。但该片并未满足于对此话题的戏剧演绎,而是深入发掘家庭内部的幽微之处,展现了失能老人的凄凉无助及其背后子女的逃避、算计与残存的亲缘牵绊。马德勇的姐姐弟弟,一方面通过去医院探望、办父亲寿宴、好言好语等方式,把表层功夫做足;另一方面不愿动手照顾父亲,制订老人中风不送医院的冷漠计划,并对老人房产百般算计等,由此显示出现代家庭常常会面临的复杂的伦理挑战。但这样一个极具现实感的故事,却借用了犯罪悬疑片的外壳,表明了作者的类型建构意图。从开场保姆与雇主签订老人如出现意外仍付全月工资的协议,到老年女性的死亡,再到警察介入调查,悬念链条仿佛一个钩子,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引导他们进入一个幽暗且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性世界。在现实维度、类型维度外,影片的情感叙事也极具张力,展现了饲养员马德勇和保姆叶晓霖之间扭曲而真挚的“生死虐恋”。这条混合了情欲冲动、救赎渴望与困厄共鸣的情感线,将叙事建构得更为饱满,也将社会批评挖掘得更为深入。

  隐忍克制的导演手法

  影片的叙事线索虽然多样,但导演手法和创作思维呈现出鲜明的“隐忍”特质。在人物展示、叙事节奏、桥段搭建等多个方面,导演王通似乎并不急于向观众传递信息,但也正是这种冷静克制、精心谋划,传达出一种不骄不躁、水到渠成的认知冲击。作为影片主角,叶晓霖过了十几分钟才正式出场,影片从她的背影镜头开始,跟随她穿梭劳务市场、嘈杂的街道,进入雇主家中,目睹她细致地完成喂药、鼻饲、清洁等系列照护操作。镜头始终回避正脸,强化其作为保姆的“工具”属性与神秘感。直到她再次回到家政公司寻找新目标时,影片才第一次平静地给予她正脸特写。这种“非到必要不显露”的克制,积累了强大的悬念,更在露脸瞬间,让叶晓霖那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眼睛具有了击穿银幕的力量。这种克制并非故弄玄虚的拖延,而是一种主观的创作选择。类似技法几乎贯穿全片,比如洒水车的出场,先是强劲水流从侧面喷涌,观众正困惑时,才展现车体缓缓驶过。即便在马德勇与同事玩套圈游戏这样的细微段落,镜头也是先捕捉人群的喧闹反应,最后才落到摊位老板身上。这种视听逻辑,迫使观众放弃全知视角,跟随镜头的“注视”去发现和拼贴故事碎片,进而感受疏离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氛围。当然,影片并不单调,其中不乏“爽点”与“笑点”,如叶晓霖烧毁家政公司灯箱的决绝,马德勇屡次试图耍帅丢烟头的滑稽,这些都调节了叙事节奏,也让人物显得真实、鲜活。

  复杂矛盾的人物塑造

  根据导演的陈述,《长夜将尽》的片名更多是对其十年创作艰辛历程的描述,但也可看作是对主角命运的描述:叶晓霖与马德勇这两个复杂而矛盾的人物,构成了关于“困兽”的深刻隐喻。尤其是影片结尾部分,她在养老院轻声询问老人“你想过死吗?”并定下“明天”之约。特写镜头下,她带着与影片《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类似的沉默与微笑,而老人则从微笑渐变为恐惧,充分展现了叶晓霖的危险性和破坏性。但影片并不急于做道德评判,而是客观呈现了该人物的丰富性:她是女性、基层劳动者,身上的疤痕和与溺亡相关的对话暗示其可能遭受过某种暴力,并且当前面临生存和精神困境。叶晓霖如何从受害者成为加害者,或许要从精神分析和变态心理学的角度寻找答案。关于这一点,影片并未明示,只是通过她的主观“梦境”,展现了她扭曲却又自洽的内心世界。影片没有刻意批判,只是冷静呈现,这种冷静反而带来了更强烈的道德冲击。马德勇则是另一类“困兽”,作为男性,他幻想自己是“困于笼中的雄狮”,长发飘飘、耍帅抽烟,暗示他仍未终结的“港片情结”、少年意气,而肢体残疾、工作受挫、家人疏离则对他进行着多重精神“阉割”。他对叶晓霖的感情,不乏男女之爱,但更多的是对温暖的渴求及对生命力的畸形崇拜。狮子“皮皮”是全片重要的隐喻符号,它既是马德勇职业环境的组成部分,更是所有角色处境的镜像:象征着叶晓霖、马德勇、失能老人乃至许多在现实生活中经历精神困顿的个体。

  实验性的艺术表达

  《长夜将尽》的审美追求是现实主义的,但在艺术表现上则使用了多种实验性的电影语言。这种表现手段与主题表达、内容叙事紧密咬合,共同拓展了叙事的边界与深度。关于实验技法,自不必说“狮子”这类隐喻,影片在蒙太奇设计、构图实验、媒介互文、色彩表达等多个方面都进行了探索。马德勇的父亲第一次小便失禁,孙辈在刺目阳光下大笑,配乐是动感的流行音乐,老人则在鱼眼镜头里痛苦嚎哭。这种声画对位,将生命衰败和尊严丧失的刺痛感推至顶点。马德勇的房间里,电视机播放的总是运动闯关类综艺节目,类似的媒介应用与影片叙事之间构成了一种互文表达。另外,叶晓霖去动物园找马德勇时的画面拼接,两人在烂尾楼中对峙时的蒙版蓝色镜头,也都激发出艺术形式背后的表达潜力,展现了创作者的独特技法。

  作为一部兼具艺术价值与现实意义的影片,《长夜将尽》的宝贵之处正在于对现实的思考、艺术的创新和拒绝简单化表达的创作立场。影片用隐忍克制的叙事,塑造了复杂立体的人物角色,用大胆实验的影像之笔,对现实主义表达作出当代性更新,展现了国产影片的表达自信,也将观众对复杂社会问题的思考引向深入。

  作者系国家艺术基金管理中心副研究员 马明凯

责任编辑:王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