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是镜子,更可以是火炬
发稿时间:2026-04-16 07:58:00 来源: 文汇报
■本报记者 王彦
文艺创作能推动社会进步吗?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薛晓路说:“命题很宏大,但对每个真诚的现实主义创作者而言,当然会抱着一种期待。”
电视剧《危险关系》已在东方卫视等平台收官,但相关话题的热度依旧。刚开播时,很多人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编剧新作”的标签来聚拢注意力,为该剧聚焦PUA(精神操控)的主题能第一时间在受众层面建立认知。25年前,薛晓路与同学姜伟合作,以梅湘南的遭遇敲响警钟,让家暴渐为大众认知;25年后,在《危险关系》里,薛晓路以编剧兼导演身份层层剥开名为“体面”与“爱”的糖衣,向观众揭示那些更隐蔽的精神控制与情感摧残。
新剧里的颜聆并不只是虚构的人、孤立的案例,她是许多在精神操控中自我怀疑的灵魂。起初,薛晓路希望,颜聆的故事能带给观众一些很朴素的帮助:“让大家对PUA的常见话术和技巧有所了解,遇到类似情况能有警惕心、有防范意识,不至于陷得太深。”
如今22集内容剧终,网上的讨论仍在发酵;清华大学刑法学教授劳东燕以这部剧为起点,专门制作播客,从司法层面探讨近几年我国在处罚精神虐待方面所做的努力。凡此种种,让创作者深觉这就是现实主义的价值。“这样的创作像镜子,脱胎于社会现实;它更可以是一团火,一直在传递。”
从社会调查里,挖出创作的“火种”
《危险关系》的创作始于漫长的社会调查。
2019年,薛晓路被新闻报道的“牟某虐待案”即“北大包丽(化名)案”戳痛了:“我是当妈妈的人,我女儿那会儿差不多就是十九、二十岁的年纪。难以想象这是什么样的精神暴力,让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上个学、交个男朋友,就走向了如此结局?”
一半身为母亲的本能,一半来自创作者的自觉,薛晓路带着疑惑查找资料。这一查发现,PUA关系不是什么个体悲剧,也绝不是独属于单一性别、某个人群的悲剧。2017年的翟欣欣案;2020年广东一青年疑遭女友精神控制自杀;2020年,插画师“玫瑰机关枪”同样因为PUA走上绝路……“触目惊心,我下定决心,深入探究背后真相。”
除了创作者身份,薛晓路日常还在北京电影学院任教。“我常跟学生们说,要想当个好编剧,首先要当一名好记者。这是写现实题材不能回避的,因为只有经历足够的调查、深入的研究,你对那个题材的感知才是最准确的。”于是,2020年起,她一个70后,带着三名80后和两个90后,踏上了深度调研之路,到现实土壤里挖掘创作的“火种”。
然而,PUA关系的私密性、精神伤害的难以界定性以及受害者的社会羞耻感,让薛晓路和团队的调研起步相当困难。“最开始,我们只能‘薅’身边人,找朋友的朋友来聊,但样本量太小又不具备典型意义。”直到与一个反不良PUA公益组织“小红帽”联络上,团队才接触到大量受害者的真实案例,了解到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PUA培训组织”存在。“我逐渐意识到,PUA现象背后,不只是一个痛苦的灵魂,也不只是一套类似电信诈骗‘杀猪盘’的话术,而是像冰山一样,存在隐蔽、残酷且产业化的危害。”她甚至见过那些隐秘社群的内部群聊,“毫无底线、令人发指”。
愤怒渐渐沉淀,薛晓路和团队决定,《危险关系》要写透两种PUA。一种在社会层面,包括商业化的PUA培训组织和类似于“杀猪盘”“五步陷阱法”这类基于PUA技术理论的团伙犯罪;另一种更隐蔽,是像剧中罗梁、徐枫那样,内心扭曲、靠PUA获得快感的病态的人。“我们既然了解到这些情况,就有义务把它呈现出来。”薛晓路说,对恶的揭露,既是对普通观众的警醒,也是为受害者洗刷污名的一种努力。
在剖析人性中,与社会共御“恶”的发生
不同于肢体暴力,PUA这类精神操控既隐蔽又渐进式。它的难写,一方面难在要将“看不见的操控”具象化;另一方面,又要谨守边界,避免让观众产生“PUA无处不在”的错觉。
让看不见的显化,薛晓路和团队向真实要素材。“剧中呈现的培训内容、层级组织等手法,都是真实的。”甚至,为了搜集资料,创作团队也像剧中老卢那样,佯装报名买到了真实的系统“教程课件”。“我们把PUA的过程、肌理、技巧,更细致全面地剥开给大家看,就是想让观众看到,PUA怎样一步步渗透、击垮一个人,而容易成为受害者的,又有哪些心理成因。”
而要谨守“度”的边界,守护社会情感层面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创作者的方法论是“给观众开全知视角”,让施害者、受害者与全知视角交叉叙事,观众自会分辨,PUA与普通的争吵区别何在。更重要的是,“创作是写人,而非写事”,有了可信的对人性的剖析,真相自会慢慢浮现。
历经十几轮的剧本修改,2024月9月,《危险关系》开机。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类似,《危险关系》的男女主角也是医生和老师。单亲妈妈颜聆博士毕业,在大学任教,高知、理性,因特殊的情感经历对异性高度戒备。罗梁则是有高学历、高智商,也有童年创伤的操控者。设立这组人物关系,是创作者给自己抬高门槛,“为什么一个比普通人防范心更高的高知女性也会掉入PUA陷阱?难度越高,观众越能看清其中的运作逻辑,警示作用越强”。更关键的,她不想把颜聆简化为一个“恋爱脑”,“更不能巩固一些既有的偏见,好像说到受骗,受害者就是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见识、少不更事的。事实证明,不同职业、不同背景、不同年龄的人,都可能成为施害者的‘猎物’”。
回到最初的问题,文艺创作可以改变现实甚至推动社会进步吗?薛晓路选择用创作历程中的事实来回应。早在剧本调研时,她就发现,2019年起,国家已着手对类似PUA培训机构进行大范围整顿;这些年,有的高校开展相关心理学研究,司法层面也有所行动。2025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2025年中国反家暴典型案例,“牟某虐待案”入选,强调精神暴力同样属于家庭暴力范畴。而这起案件,正是薛晓路关注PUA、创作《危险关系》的起点。
“值得欣慰的是,从创作原点,到播出时,一个社会高度关注的恶性案件已经变成了一座司法坐标。”在她看来,“在这条从案件到最终推动受众形成共识甚至助力立法的事物发展链中,影视创作不过是酵母、是放大镜,真正改变现实的还是世界本身,是世界中那些具有良知、正义心、责任感的人们”。
至于薛晓路本人,她说依然会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就像当年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推动家暴“报警必接”成为共识;拍《海洋天堂》,让孤独症群体被社会看见、获得更多政策与公益支持。而《危险关系》,就是想让大众意识到,家暴从不是只有拳打脚踢,以爱为名的言语贬低、精神绞杀,同样是不可容忍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