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视剧的“精气神”
发稿时间:2026-07-02 07:28:00 来源: 解放日报

电视剧《太平年》《沉默的荣耀》《老舅》《蛮好的人生》《生万物》海报
曾于里
入围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中国电视剧的作品是《沉默的荣耀》《大生意人》《反人类暴行》《老舅》《蛮好的人生》《生命树》《生万物》《太平年》《唐朝诡事录之长安》《藏海传》,这十部作品涵盖了重大革命、重大历史、年代、商战、都市、乡土、悬疑等题材,展示了过去一年来中国电视剧创作的基本情况和总体水平,并在不同维度上回应了同一个命题:一部优秀的中国电视剧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精气神”。
“精气神”贯通了电视剧从内容到形式、从思想到感性的各个层面,为我们提供了整体性评价国产剧质感的一个标准。具体而言,“精”指的是电视剧的精神内核和思想深度,这个维度用来衡量一部电视剧传达了怎样的价值观、承担了怎样的时代命题;“气”是电视剧的叙事气场,反映的是创作者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编织情节、展开故事;“神”是电视剧传达出来的神采和神韵,直观地表现为人物能否引领观众、感染观众。三者相互贯通、彼此支撑,构成一部优秀电视剧必不可少的美学品质。
以深刻的精神内核 唤起深层共鸣
作为一种大众文化产品,电视剧的功能并不只是提供单纯的信息或娱乐,如果它的立意足够真诚、足够深刻,便能穿透娱乐的表层,抵达观众的内心世界,激荡起深层次的共鸣与回响。可以看到,诸多入围作品沿着不同的路径抵达了思想的深处。
在“人与历史”这一维度上,《沉默的荣耀》与《反人类暴行》从“担当”与“铭记”两个侧面拓展了历史题材的精神纵深。《沉默的荣耀》以真实历史事件为蓝本,聚焦1949年至1950年间,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革命先辈在台湾组建“东海情报”小组的壮烈事迹。吴石本可在福州迎接解放,却为获取关键情报义无反顾奔赴台湾;朱枫放弃与家人的团聚,毅然奔赴险境执行绝密任务……历史前进的每一步,总有人作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选择。
《反人类暴行》的一条时间线索是20世纪40年代,侵华日军731部队在中国所犯下的各种反人类罪行,另一条线索锁定20世纪90年代初,731部队罪证陈列馆工作人员在整理史料时发现相关记录不全,由此踏上长达数十年的跨国取证之旅。历史记忆不会自动存留下来,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主动地发现、认真地考证和自觉地传承,不让任何一页罪行在时间流逝中被轻易翻过。
在“人与现实”这一维度上,《老舅》《蛮好的人生》等作品不约而同地关注普通人在时代的变迁中如何自处。
《老舅》回到20世纪90年代的东北,讲述“我”的老舅崔国明从国营厂技术骨干到下岗后走南闯北、反复折腾的创业经历。虽然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始终与崔国明擦肩而过,但历经风雨仍不肯熄灭的善意与担当,让这个“失败者”身上始终闪烁着比成功更珍贵的人性光泽。
《蛮好的人生》里人到中年的金牌保险代理人胡曼黎,事业上被对手陷害、被同事出卖、被公司开除、被吊销从业资格,生活中则遭遇丈夫背叛、婚姻破裂,坠入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但她拒绝向命运认输,自立自强从头再来,风风火火地活出了“蛮好的人生”,彰显了普通人在困境中最朴素也最宝贵的生命力。
在“人与土地”这一维度上,《生万物》以鲁南农村土地变迁为背景,铺展几代农民在土地上坚守与离散的百年图景,在农民对土地的珍视、眷恋乃至生死相守中,呈现深藏于农耕传统中的伦理力量。在急速城市化的今天,它为我们重新理解自己与土地、与来处的关系提供了一份精神参照。
如果说《生万物》追问的是土地如何成为人安身立命的根基,那么《生命树》则回答了人应当如何以敬畏之心回馈土地的滋养。《生命树》将镜头投向青藏高原的苍茫无人区,以巡山队员用生命守护藏羚羊的真实故事为基底,在生态保护的叙事框架中,展示了从对抗到共生、从单向索取到共赢的文明觉醒与生存智慧。
当代优秀的中国电视剧已经自觉地从多个角度来回应国人所面临的深层次精神问题——我们从历史中接过了怎样的责任,我们该如何面对现实的挑战,我们和这片土地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这样的作品成为一种现代人观照现实、安顿心灵的精神资源。
以沉稳的叙事定力 守护长剧美学
精神内核关乎一部电视剧“说什么”,叙事气场则关乎“怎么说”。它既体现在叙事节奏和结构的把握中,也体现在创作者面对市场压力时所表现出的艺术定力上。
不可否认的是,短视频和微短剧的发展已经改变了观众的观看方式,“快、准、狠”的高密度刺激成为很多视听产品的追求目标。当下一些长剧也出现了叙事浮躁、过分依靠感官刺激的现象,叙事的从容与细腻被牺牲在对“高能片段”的追逐之中。其实,作为一种长时段的叙事艺术,电视剧的魅力恰在于它所具有的“沉稳的叙事定力”,即从容地展开人物和情境,细致地铺陈情感和细节,使观众在充分的沉浸中获得微短剧无法提供的审美享受。这也是本届白玉兰奖入围作品在叙事层面最突出的共性。
当微短剧只能通过不断地反转来制造悬念时,长剧可以坦然地亮出底牌。《沉默的荣耀》取材于一段结局早已写进史册的真实事迹,它主动舍弃了结果悬念,将叙述的重点放在了革命先烈怎样走过一条通往牺牲之路的过程上。吴石将军的“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奠定了全剧的悲壮基调,“向死而生”的叙事策略也让观众在已知结局的宿命感中,深切体味到当年隐蔽战线的残酷性与理想主义的光辉。
当微短剧因短小精悍无力承载宏大的故事时,长剧能够依靠坚实的叙事结构,承载起历史叙事的复杂和厚重。《太平年》首次将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纳土归宋”的历史系统地搬上了荧屏,这段历史因线索繁复、人物驳杂而鲜少被影视化,可谓历史剧创作的“硬骨头”。《太平年》采取了南北双线并进的叙事结构,以乱写治、以分裂写统一,超越了一般历史剧对权力博弈与王朝更迭的沉迷,让“纳土归宋”升华为一次民心所向的归宿,为波澜壮阔的历史叙事注入了人文主义的温度。
当微短剧动辄百集的篇幅却依然碎片化时,长剧利用层层推进的布局,让一块块碎片最终连缀成一串闪亮的珍珠。《唐朝诡事录之长安》中八个单元案件藕断丝连,逐步构建出长安的社会全景,完成了“奇诡外衣、人性内核、历史反思”的叙事转身,故事的格局和立意也大大提升。
长剧的“长”,不是与微短剧竞争的劣势。假如创作者能以沉稳的叙事定力,将时间的长度转化为情感的深度,将篇幅的体量转化为审美的分量,观众也会以持久的关注与深度的共鸣作为回应。在碎片化的媒介时代,这才是长剧坚固的护城河。
以鲜活的人物神采 触动观众心灵
在“精气神”的三元结构中,富有神采的人物是带领观众走完故事旅程的引路人。一部电视剧的精神内核再深邃、叙事再稳健,也需经由人物的一呼一吸走进人心。人物是否具有神采,往往取决于他身上是否有一种清晰可辨的核心特质,让观众记住他的同时,也被他所承载的价值打动。本届白玉兰最佳中国电视剧入围作品中,有三类人物特质让人难忘。
第一种特质,是信仰之力。《沉默的荣耀》最打动人的,是吴石将军那份清醒的笃定,在充分认识到所有的风险之后,他仍然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饰演吴石的于和伟的表演摒弃了外露的戏剧化处理,以近乎日常的平静去承载命运的千钧之重,于无声处听惊雷,让信仰成为一种可感可知的生命状态。
第二种特质,是市井生命力。《蛮好的人生》中饰演胡曼黎的孙俪以略带粗糙的质感、不回避角色缺点的坦然、将生活的苦涩悉数嚼碎咽下却不露苦相的表演分寸,塑造了一个有虚荣心、有莽撞劲,更有韧性的真实个体,打破了都市剧中完美却悬浮的“大女主”符号。
第三种特质,是底线之力。《藏海传》中的藏海,遭遇灭门之仇、隐姓埋名的漫长等待、以仇为师的身份撕裂,肖战的表演把握住了这一角色游走于复仇与良知之间的复杂性,既有灼热的恨意,又有不被仇恨吞噬的隐忍克制。在“黑化”叙事几成套路的当下,对底线的恪守赋予角色更深沉的人格力量。
不论是何种神采,当人物的选择与作品的精神命题紧密咬合,当表演的细节与叙事的节奏同频共振,“精”与“气”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分析,而成为观众可以感知、可以共鸣的审美实体。
每一届白玉兰最佳中国电视剧的评选,都是过去一年中国电视剧创作成就的集中检阅,也勾勒出中国电视剧“精气神”在当下的生动轮廓——思想有分量、叙事有定力、人物有光彩。期待更多坚守“精气神”创作品格的中国电视剧出现,在思想深度上回应更复杂的时代命题,在叙事创新上探索更丰富的表现形态,在人物塑造上呈现更多元的生命样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