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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辩证法,也是艺术的辩证法

发稿时间:2026-07-07 08:03:00 来源: 人民日报

  《主角》展现的是围绕舞台的普通人生,展开的却是比舞台更阔大的天地;它观照的是一群“小众”的生活姿态,虽“小”也“众”地折射出了大多数普通劳动者的精神向度

  电视剧《主角》改编自作家陈彦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同名长篇小说。该剧在央视播出后,引发了一场全家老少追剧、社会热议的收视盛景。究其原因,剧作以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引人关注,也以强烈的地域文化标识令人印象深刻,更以质朴深沉的人生况味打动观众。作品中各色人群热气蒸腾的人间烟火,主要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走向,故事结尾萦绕在怀的丝丝怅然,构成了观看者的主要收视体验。

  舞台上的主角其来有自

  所谓主角,即文艺作品中的领衔主演或处于舞台中心的人物,其鲜亮位置也是不少从业者钦慕并为之奋斗的目标。作品取名《主角》,内容围绕着一个舞台主角的成长史展开,讲述一个懵懂的放羊女娃,如何阴差阳错迈进戏曲领域,又如何凭借一种自觉与不自觉的专注和刻苦,从县剧团烧火丫头逐渐成长为秦腔界一代名角。

  与其他人争当主角不同,故事主人公忆秦娥并不汲汲于此,之所以后来能够成为名震四方的“秦腔皇后”,端赖于吃得苦、耐得住的性格和品质。她出身贫寒,先天似无甚特殊的天赋异禀,后天也非突然“灵魂开窍”或“能力开挂”,在剧团这个充满竞争甚至不乏相互倾轧的环境中,她以一种静水流深的人生姿态,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勤学苦练中,结结实实地向下扎根,葳葳蕤蕤地向上成长。

  创作者围绕舞台中心和周边有意设计了几组不同类型的主角之争,以此展示争与不争、巧与拙的辩证关系。相比忆秦娥的守拙和坚韧,楚嘉禾觊觎主角的光鲜,却吃不了练功的苦,便寻思着各种捷径以期攀蟾折桂,种种聪明机巧反而成了反向作用力,将她在通向主角的路上越抛越远。

  正如陈彦在小说《主角》后记中所言:“唱戏需要聪明,但太过聪明,脑瓜灵光得眉头一皱,就能计上心来者,又大多不适合唱戏。尤其不适合做角儿。要做也是小角儿、杂角儿。大角儿是需要一份憨痴与笨拙的。”忆秦娥的突出之处,正在于这种心无旁骛的耐心和韧劲,使其在纷繁跌宕的时代洪流和名利场中,硬是凭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劲头和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踏实,最终成就了自己。

  主角的光鲜和暗影

  所谓“台上台下,红火塌火,兴旺寂灭”,是为戏曲和人生常态。主角在舞台上光鲜耀眼,台下也与普通人一样经历着喜怒哀乐的百味人生。

  忆秦娥奔向艺术事业的高峰,现实人生却跌跌落落。相较于小说,电视剧虽做了一些简化和温情化处理,但刚进县剧团时饱受排斥欺凌,初绽光芒时遭逢毁誉荣辱,家庭生活一地鸡毛,突如其来的舞台事故和车祸又带来沉痛的双重打击,让观众充分体认到了这个主角光鲜背后的悲欢。

  忆秦娥虽无意做主角,但时与势将她推成主角,也教她遍历主角的荣辱、起伏与进退。电视剧结尾处画外音讲道:“主角是什么,忆秦娥终于想明白了,不是站在舞台中间的才是主角,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扛着没倒下的都是。”由此,“主角”在作品里有了更深刻的内涵。

  《主角》通过忆秦娥艺术生命与个体生命的反复缠绕和交织叙事,呈现了生存本相,传递出一种深沉的人生况味,让我们在百感交集中领略了文艺作品透视生活、思考人生的审美力量。

  主角配角皆是人生

  纵观文艺光影、人生百态和世间万象,主角与配角从来不是非此即彼、高下迥别的对立关系,所有完整的文艺叙事和事业格局,都离不开主角与配角的双向构筑。

  《主角》虽名为主角,实则尽展群像。胡三元、花彩香、苟存忠等众多人物,也都在自己的轮盘上争当着主角,他们从对名声的追求开始,又逐渐超越了对名声的追求。他们成就了主人公从易来弟到忆秦娥的人生蜕变,同时也展示了各自多元的生命状态,传递出一种远超个人荣辱的深沉力量和文化意蕴,构成了《主角》最厚重的底色。

  特别是胡三元这一人物形象极具艺术张力。他热爱秦腔,鼓艺精湛,有一身本事,虽多不得志,但从未放弃对秦腔的传承和守护。作品有意用胡三元和忆秦娥对照,这个有着“西北鼓王”之誉的舞台司鼓,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舞台的角落和边缘,但在自我的人生大戏中活出了价值,也活成了主角。

  由是观之,《主角》讲述的不仅是一个戏曲演员的沉浮人生,更是在为所有默默无闻的艺术坚守者作传,它聚焦一群平凡的秦腔守护者,发掘了一种习焉不察的生命光亮,让观众和读者看到了把“戏比天大”刻进生命的别样人生。

  “抡圆了”才能成就好戏

  陈彦在谈论《主角》创作时曾提到一个“要抡圆了写”的话题。何为“抡圆了”,其要义之一就是修辞立其诚,遵循文艺规律,把故事写扎实,把人物立起来,把细节做到位。

  文艺创作是一件致广大而尽精微的事,唯有进入艺术表达对象的内心世界,在人物身上灌注自我真诚的生命体验,才能造就直抵人心的优秀作品。《主角》聚焦具体而细微的世间百态,在社会进步的宏阔背景下深入描绘一群戏曲艺人的生命样态,生动记录下伟大时代的“风俗史”和“心灵史”。特别是以张嘉益等为代表的《主角》创作团队,继承了陕西文艺的优良传统,以狮子搏兔式的创作态度,沉浸式感受角色人生,贴着人物塑造,让每个人物都鲜活起来、立体起来。

  “抡圆了”也需要创作者葆有工匠精神。所谓“慢工出细活”,电视剧《主角》筹备历时8年,5年打磨剧本,拍摄周期长达半年,包括富有时代感的场景还原、电影光影美学的运用等,使得作品既保留了原著的文学质感,也实现了符合视听艺术规律的审美再造。

  应该说,从编剧到制作,从主演到群演,创作团队合力拧成一股绳,最终“抡圆了”这部生气勃郁的精彩大戏。

  离生活最近的作品最受人民欢迎

  《主角》的热播,看似出乎意料,实则尽在情理之中。真诚抒写人民的作品始终具有最广泛的社会基础,离生活最近的作品最受人民欢迎。

  从电视剧《装台》到《人世间》再到《主角》,近年来几部反映世情人生的作品广受欢迎、备受赞誉。这些作品讲述的都是普通劳动者的日常生活,故事主人公并没有太多“光鲜亮丽”之处,人生经历亦非时下荧屏上常见的那种“精致人生”。他们靠双手劳作为生,日子过得庸庸常常,甚至不乏卑微之处,却也有自己的持守之道,生活不易但始终怀揣梦想,勤勤恳恳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坚韧且达观地生活着、劳作着、奋斗着。

  创作者正是在这种看似司空见惯的生活褶皱里铺展普通人群的情感和命运,于日常而世俗的生活河流之中映现平凡劳动者的生活姿态和精神底色,进而展现了构成我们这个社会和民族“最难能可贵的克己守恒和社会稳定的力量”。

  从根本上说,《主角》的真正艺术魅力也恰在于此。作品用贴近百姓、直面生活的艺术表达,展示了最广大群体的劳动本色和精神光亮,一定程度上也满足了普通劳动者在艺术作品中直观自身的愿望和审美心理。这就使得作品中的人物,很容易进入普通人的审美结构,与之建立起情感联系。这并非是说该剧已尽善尽美、无可挑剔,但它在内容和形式上所表现出来的对普通百姓生活的深刻体认和真诚观照,使之能够与广大受众实现最大层面的共情。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说,工人“那由于劳动而变得坚实的形象向我们放射出人类崇高精神之光”。普通劳动者身上往往有着最朴素的美德,普通人的世界也自有其庄严和伟大。这是生活的辩证法,也是艺术的辩证法。《主角》展现的是围绕舞台的普通人生,展开的却是比舞台更阔大的天地;它观照的是一群“小众”的生活姿态,虽“小”也“众”地折射出大多数普通劳动者的精神向度。

  今天,我们正处于一个社会急剧变化、生活节奏飞快的时代,面对内卷、焦虑、躺平等各种人生迷茫情绪,需要更多诸如《主角》这样重申劳动、奋斗、踏实等社会价值基准的文艺作品,需要更多呼唤爱、引向善、正面造就人心的文艺作品。

责任编辑:张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