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娱乐

首页 >> 娱乐资讯 >> 正文

东方有灵:中国动画里的神兽

发稿时间:2026-07-08 07:55:00 来源: 中国作家网

  你曾经在脑海中幻想过龙的样子吗?在儿时听爷爷念叨“龙生九子”的老故事时,在庙会上看见舞龙的长队穿街走巷时,在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大闹天宫》里金龙腾云驾雾,看《哪吒闹海》里哪吒与龙王在东海斗得翻江倒海时,神兽就这样活灵活现地从神话传说中走到了你的面前。

  神兽也是有生命的

  神兽来自上古的图腾崇拜,来自民间的口耳相传。它们是壁画与年画里的神秘形象,更是动画银幕上的鲜活角色。现在,就让我们翻开属于动画神兽的图册,看看它们在光影里如何一次次被唤醒、被重塑,绽放出新的生命。

  20世纪中叶,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开创了举世瞩目的“中国动画学派”。水墨氤氲、剪纸灵动、木偶质朴,这一代的动画人从敦煌壁画、民间年画、京剧脸谱中采撷灵感,让神兽在银幕上第一次真正“活”了过来。

  张光宇在《大闹天宫》中将青铜器纹样的古朴与戏曲舞台上龙的灵动融为一体,创造出一条盘旋于凌霄宝殿之上的金龙。它不怒自威,鳞爪张扬,既是天庭秩序的象征,也是中国传统美学的体现。《九色鹿》则根据敦煌壁画《鹿王本生》中的形象塑造了至善至美的神兽。当落水者背信弃义、引兵来犯时,九色鹿以神圣之光昭示真相,令忘恩负义之人自食其果。神兽成为道义的守护者,承载着感恩、宽恕、正义等具有普遍意义的审美价值。这些神兽共同织就了一个庄严绚烂的神境,承担起“造境”的功能。没有它们,天庭便只是一个空壳;有了它们,神话世界才有了呼吸。到了动画《哪吒闹海》中,神兽的功能发生了质变。创作者从敦煌榆林窟的龙纹中汲取灵感,将东海龙王敖广塑造成一个凶狠狡诈性格鲜明的角色。四海龙王各有不同:东海龙王威严残酷,西海龙王阴诈奸猾,南海龙王暴躁易怒,北海龙王老谋深算。它们不再是“龙”这个图腾符号,而成了推动剧情的关键角色。正是龙王对哪吒的步步紧逼把剧情推向“削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悲怆高潮;也正是龙王的压迫,让哪吒从一个顽童蜕变为反抗命运的英雄。而动画《天书奇谭》中的狐狸精,更是有了人性的丰富。老狐狸精虽贪婪狡诈,可还有几分市井妇人的活泼样;小狐狸精在善恶中摇摆,也显出些许少女的天真。它们在片中搅动风云、制造冲突,让观众看到神兽身上折射出的人性复杂。

  这一时期的神兽从沉睡的符号中苏醒,在银幕上腾跃、嘶鸣、怒号、悲泣。观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它们是有生命的。

  神兽角色的多样化及人格化

  一个新的问题随之浮现:神兽能否不再依附于经典神话,而是成为故事真正的主角?就这样,在20世纪90年代,当中国动画踏上新的征途,神兽角色逐渐走向多样化及人格化的进程。

  这种转变在动画《宝莲灯》中已见端倪。哮天犬虽为配角,却因对二郎神的赤胆忠心而立体。哮天犬的形象源于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犬。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犬被视为忠诚的象征。这种绝对忠诚既是美德,也是一种伦理困境,忠诚本身不问对象,忠于事主而非忠于道义。在《宝莲灯》里,这种文化基因转化为具体的叙事功能,剧情中哮天犬扮演着压迫性的追捕者的角色,它凭借敏锐的嗅觉追踪沉香,推动剧情步步紧逼。但影片并未将这份忠诚简单处理为反派的帮凶属性,而是保留了其“忠”的本质:哮天犬对二郎神的效忠不计得失、不问对错,甚至带有某种悲壮的执拗。这种纯粹的忠诚,让观众在反派阵营中也看到了令人动容的人性微光。

  在《哪吒传奇》中,动画创作者将龙族塑造得更为丰满。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它是祥瑞与王权的象征,司掌兴云布雨;另一方面,民间传说与神魔小说中也存在恶龙作乱的传统。《哪吒传奇》保留了《封神演义》中龙王暴戾易怒的性格底色。他的暴戾之下藏着对龙族命运的忧思。当石矶娘娘的阴谋浮出水面,龙王最终选择了与哪吒等正义力量站在一起。传统文化中龙的双重性在此被转化为角色的成长弧线。而小龙女则被塑造为哪吒的挚友。龙司掌水域、能潜能升使其天然具有跨越边界的能力。小龙女在故事里架起了一座桥梁,她用与哪吒的友谊告诉观众异类之间亦可彼此懂得。这种桥梁的功能,让神兽从敌人变成了可理解、可共情的存在。

  从扁平到立体,这一时期的神兽从英雄的身后走出,完成了从配角到主角的身份升级。

  从神话走向人心

  千禧年之后,中国动画迎来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神兽形象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神兽们成为现代人情感的投射之所。

  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的“混沌”最早见于《山海经》。“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在上古传说中,混沌位列四大凶兽,象征着蒙昧与无序。《庄子·应帝王》中“凿七窍而混沌死”的寓言,更赋予了它一层哲学意蕴。它既是蒙昧的化身,也隐喻未被浸染的本真。影片将“状如黄囊”的模糊描述,重塑为具有暗黑美学冲击力的巨兽,面部裂开如深渊,身体由黏稠的黑雾与岩浆构成,六足四翼的设定被保留但扭曲为可怖的形态。“混沌”不再是古籍中抽象的凶兽,而是孙悟空被封印五百年间所滋生的恐惧、愤怒与自我怀疑的化身。影片中“混沌”一直在追逐、吞噬、毁灭,它代表了孙悟空体内那股未被驯服的原始力量。正如《庄子》中“混沌”被凿七窍而死,暗示开窍是以牺牲本真为代价的。孙悟空的困境恰恰在于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法力被封印,曾经的桀骜被磨去棱角,这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凿七窍”。当他变得“懂事”、学会隐忍,他离那个大闹天宫的自己便越来越远。混沌的存在,正是对那个被压抑的、原始的、本真的孙悟空的召唤。当银幕上的孙悟空选择与“混沌”共存而非消灭它,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神话英雄的觉醒,更是一种关于自我接纳的现代寓言。

  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中的结界兽,则展示了神兽的另一重可能。结界兽的原型是三千年前三星堆的青铜神像,纵目、阔口、高鼻,原本是古蜀人用于祭祀的庄严礼器,象征着沟通天地的神力。它们是那个时代的守护者,肃穆、威严、不可侵犯。但在影片中,动画师将这些青铜面具化身为傻萌可爱的“铁憨憨”。它们负责看守结界,却总是笨手笨脚、互相拌嘴,甚至被主角轻易戏弄。正是这种不完美让结界兽走进了观众心里。它们不再是高不可攀、不可冒犯的神灵,而成了有缺点、有脾气的伙伴。观众被结界兽逗得会心一笑时,也在不知不觉中与三千年前的先民产生了奇妙的联结。结界兽从庄严肃穆的祭器到憨态可掬的银幕角色,传统唯有在不断被重新诠释中,才能成为有生命力的情感寄托。

  “混沌”与结界兽只是两个缩影。在更多当代动画中,神兽正以各种方式成为我们的镜像。动画电影《山海经之再见怪兽》将神兽与现代情感直接嫁接:白泽本应是“了知天下万物”的祥瑞,却成了一个不被赞许、努力打拼的“打工人”,苦山神长着三个脑袋,面对事情观点难统一、容易造成内耗,好比我们失眠时脑袋里打架的小人,火凤的躁怒、麒麟的愁闷、九尾狐的伶仃,都是现代人心理困境的反映,神兽从来都不会是他者,而是我们内心世界向外的拓展。

  纵览当代动画中的神兽,它们正一步步从神话走向人心。它们从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化身为亲切的伙伴,却依然保有那份超越日常的力量。当大圣归来、白龙出水,当哪吒重生、如凤凰涅槃,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来自远古的震撼。

  从神话到动画,从图腾到角色,神兽们走过了很远的路,才终于来到我们面前。这是中国动画人从传统文化中采收火种的来路,也是古老文明在光影里重新苏醒的归程。古人用青铜铸神面守护祭祀的庄严,刻四灵于石中祈愿吉祥与永生,在话本里说白蛇与狐仙的故事,让神兽走入市井日常;动画人以光影打造幻梦,让结界兽保障封印的安宁,让二十八星宿在荧幕之上发亮。我们与三千年前的先人都做着同样的事情,把最崇高的敬畏、最本真的向往,寄托在这些古老生灵的身上。

  祥龙腾云,让我们相信总有一片天空可以抵达;凤凰涅槃,让我们相信绝境之后自会重生。神兽并不存在于现实中,可它们所负载的勇气、希望、仁爱,却直抵人心。这些古老身影会在中国动画中一次次苏醒,穿越时空而来,把千年之前的梦,轻轻放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心里。

  (刘柃熠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张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