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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传统经典焕发新时代的光彩

发稿时间:2026-07-17 08:11:00 来源: 中国艺术报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

  由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出品的婺剧《三打白骨精》,一经推出,便受到广大观众和业界好评,一时风靡海内外,成为2025年度火爆的舞台剧之一,并获得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第十八届文华奖·文华剧目奖。作为该剧创作生产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谨将台前幕后的创作经历和亲身感悟与大家分享。

  罕见的火爆现象与持久热度

  婺剧《三打白骨精》2023年9月首演,2024年6月全面修改提升,演出期间一票难求,天南海北的各地观众跟踪追剧,有的连看7场仍不过瘾。每场演出开票即售罄,场内观众爆满,场外求票者仍络绎不绝。演出时掌声、叫好声雷动,常常谢幕七八次后,观众仍不愿离去。迄今为止,本剧演出已超200场,线上线下观众达500余万人次,短视频浏览量突破3亿次;先后在30个国家演出,不同种族和肤色的观众无不震撼。可以说,一出戏打破了观众圈层的壁垒,真正做到“老少咸宜、城乡共振、中外同赏”,充分体现了中国戏曲强大的生命力。2026年1月3日的《人民日报》精选2025年度十种优秀文艺作品以展示文艺气象,《三打白骨精》作为戏剧类唯一入选作品上榜。点评词称该剧“以更加精准、高难度和富有创意的方式,对题材做了整体的升华和拓展,突出了中国戏曲的‘技艺’之美,塑造了具有剧种个性的人物形象,呈现了当代戏曲传承创造的新风貌”。

  对题材的清醒认识和正确判断

  大约五年前,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晓平邀我为其编创一部婺剧版《三打白骨精》。众所周知,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出自我国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几百年来广为流传,就舞台剧而言,早在上世纪30年代,京剧名伶李万春就以《骷髅山猴王击尸魔》演绎了这个故事。接下来绍剧名家六龄童领衔主演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进京演出,名噪一时,多个地方剧种也相继上演。对这样一出耳熟能详的剧目,婺剧重新创排还有多大意义?因此,这部戏的创作在我这里,一搁就是两年。两年后,王晓平院长再次旧话重提,我问他为何对此情有独钟,他以其惯有的独特思维回答我:其一,因为各“兄弟剧种”都改编上演这段戏,说明它有着强烈的艺术魅力,观众爱看。其二,京剧、绍剧等改编珠玉在前、影响甚广,我们正好站在经典的肩膀上再次攀登。其三,我们院团队伍整齐、阵容强大,创排这部戏可以尽量给他们提供一展身手的平台。对剧中的角色,我们都选配了最优秀的演员,只要认真打造,一定可以在诸多同类舞台剧中,推出一台别具一格的婺剧《三打白骨精》。

  剧本还没动手写,角色都安排齐全了,而且足足等了两年依然初衷不改,可见这份决心和信心有多大!作为艺术院团的掌门人,王晓平院长这种“因团施策”的胆识和气魄令人钦佩。

  对经典的深入理解和当代解读

  对这样一个珠玉在前、多剧种流传的剧目的重新创排,决不能是简单地复制或剧种之间的平移,而是要以当代审美需求对题材进行整体的升华与拓展,这对主创人员无疑是一次不小的挑战。首先是对这出戏题旨的认知,不能视为传统戏《三岔口》《雁荡山》那样的纯武戏。《三打白骨精》彰显的是扬正义、除邪恶这个人类社会共同的愿景,也弘扬了忍辱负重、百折不挠的中华民族斗争精神,还体现了忠诚与伪善的博弈、是非与真假的辨识、信任与误解的危机等。尽管武戏分量很重,我们仍要坚持“内容为王”,这是重新创排的第一要点。第二就是结构,即叙事策略。这就要在整体大的故事不变的前提下,对结构进行认真剪裁、增删和提纯。不仅要使主线突出,戏剧情节环环相扣,更要腾出篇幅来深入挖掘人物内心世界。

  这就涉及第三个要点即人物。一部戏的高下,归根到底,是取决于是否塑造出生动逼真而又独具特色的人物形象。以往这类猴戏人物常常类型化、符号化,只关注故事的叙述而忽视人物的情感世界。而本剧力避“见事不见人”。先说孙悟空。他不只是挠耳抓腮、打打杀杀的灵猴,而是既有活泼机灵的猴性,更有威风凛凛的大圣风范。我们要塑造出一个大勇、大智、大义、大忠的形象,并着力挖掘其内心的委屈挣扎与纠结。如剧中“二打”妖怪之后,孙悟空被唐僧斥责滥杀无辜、责令其认错悔改时,剧中安排了一段抒发其内心情感的唱词:“俺本是顶天立地一英豪,几曾曲意弯过腰……”充分表现孙悟空是违心服从还是坚守正义的内心斗争。接下来“三打”时,他被唐僧念紧箍咒疼得死去活来,仍唱出“纵然是咒死了我也要打杀妖精”的坚决。最后被唐僧下“贬书”逐赶,此时的委屈、不舍、感恩等复杂情感,剧中更有细腻感人的描写。

  再说唐僧。以往演绎中,从“一打”到“三打”,唐僧都是同样怒责孙悟空,本剧则有了新的演绎。西天取经非从此开始,孙悟空也非第一次除妖。因此在“一打”时唐僧基本还是相信的,“二打”才有了疑心,认为错打。“三打”更认为一错再错,才彻底不容,这种层层递进更符合人物的内心。“三打”后驱赶孙悟空也不只一味表现他的绝情。作为一代高僧,他不能容忍连伤三命、违犯佛规的人留在身边,但在师徒情感上,他又不能那样冷血。为此在孙悟空拜别腾云去后,唐僧仰望云端,追寻徒儿的身影。此时传来两句幕后伴唱“痛别离殷殷赤情沥肝胆,抬望眼人影已过万重山”,唐僧眼噙泪花。随着剧情发展,唐僧被抓进白骨洞,就要被抛下油锅。此处为其设计了深刻反思的唱段,痛悔毁了取经大业,愧对佛祖神明,更愧对忠心耿耿的爱徒。唱到动情之处,他仰天痛呼悟空,泪流满面,这段戏深为感人。

  还有一个细节的设计成了本剧的“豹尾”,即戏到最后,白骨精被孙悟空逼到悬崖绝境,此时唐僧赶来,悟空“师父”二字刚出口,唐僧便毅然决然地吐出“与我——打!”每演至此,观众都爆发出一片欢呼。从一再“不准打”到“与我打”,一语之差,唐僧经历了一场凤凰涅槃。这“与我打”三字,其他版本没有,《西游记》原著也没有,但婺剧用上,唐僧对信仰的坚守、内心的挣扎和认识的成长就充分体现出来。除孙悟空、唐僧外,本剧对其他人物如白骨精的阴险狡诈、贪婪霸凌,猪八戒的懒馋好色和顾全大局,都有细致描写。在对题旨、结构、人物、细节等多个维度深耕滴灌之下,古老故事从传统叙事转化为现代表达,具有了深刻的现实意义。

  突出剧种特色和探索借鉴

  婺剧是有着600余年历史的地方剧种,表演风格粗放强烈,素有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传统。《三打白骨精》充分发扬剧种特色,无论核心的“三变三打”还是“扫洞除妖”的群翻群打,高难度的技艺无不令人拍案叫绝。尤为可贵的是,所有武打均紧贴戏剧情境,全无炫技之嫌,不仅“打”出人物性格,而且“打”出了新意。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追捕唐僧的情节。所有剧种的唐僧,均为文生扮演,不涉武功。而本剧的唐僧扮演者是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楼胜,文武双全。要充分发挥他的功底是我们开始创作的初衷,但这可不是表演随意用上就可以的。一个凡世僧人,手无缚鸡之力,要让饰演唐僧的演员展现武功就要设置特殊的戏剧情境。为此,剧中特意设置了一场白骨精追捕唐僧的戏。唐僧赶走孙悟空之后,白骨精旋即赶来抓捕,唐僧仓皇奔逃,白骨精紧随其后,得意洋洋地戏捕唐僧,手舞妖风,口吐妖气,使唐僧翻腾跳跃、跌扑滚爬。在魔法驱使下,唐僧前空翻吊毛、跪搓、僵尸、360度飞旋变卧鱼等,无所不能,且合情合理。这就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文武唐僧”。这个唐僧,也就成了所有剧种《西游记》题材戏中特别的一个,有着独特的艺术价值。

  在充分突出本剧种特色的同时,作品更打开门户,向各种艺术学习借鉴。如白骨精四番骨、血、肉、皮变脸变装和老妖婆金蟾怪的“颠轿舞”,还有用微型无人机装成小蜜蜂,用激光照射出孙悟空画的安全圈,用威亚展示腾云驾雾,青烟凌空留下尸魔投影,金蟾老妖无遮挡变脸,村姑手中的空饭篮一转身变成满篮烧饼等,这样的创新创造在剧中随处可见。创新手法的巧妙融入,极大增添了这部神魔戏的奇幻色彩,实现了传统戏曲与现代审美的深度对话。

  虽然剧中融入了不少现代科技,但丝毫未遮蔽戏曲的本体,说到底其制胜法宝是演员的真功夫。且本剧不是一个挑梁主角的一枝独秀,不是两三个主演点缀芬芳,而是满台锦绣、熠熠生辉。全体演员共同营造出一场新、奇、险、绝的视听盛宴。到最后,群魔扫尽,白骨精被逼上悬崖绝境,孙悟空跃上悬崖,以雷霆万钧之势给白骨精当头一棒,白骨精在三米高台以一个硬僵尸凌空摔下,瞬间骷髅轰然炸裂,将全剧视觉冲击推向顶峰。尸魔灰飞烟灭,正义最终战胜邪恶,毛泽东诗词“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伴唱声响起,引得全场沸腾……

  从文本对故事内核的深刻理解和当代解读,到表演上高难度技艺的精准发挥,再到现代科技手段的巧妙融合,共同构成了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整体形象,与观众产生了广泛的艺术共鸣。回望几年来的创演过程,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对经典的改编重创既不可随意解构、轻率戏说,也不能墨守成规、故步自封,而是要吃透传统精神、紧扣时代脉搏,让古老经典焕发出新时代的光彩。  

  (作者:姜朝皋)作者系剧作家、一级编剧
责任编辑:张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