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念群

　　周星驰导演的电影新片《功夫女足》强势从上映首日的恶评中逆袭突围，在铁杆影迷的支持下，演绎成了一场多年未现的“票房保卫战”。

　　一份“我只有××个粉丝！我只能帮你宣传到这了”的文案，在网上接力疯传；连前段让韩红下不来台的“走个面儿”，也被演绎成“必须给星爷走个面儿”的正能量梗；影迷还自发掀起在线验票的热潮，让偷票房的不轨之徒无处遁形；最让人感慨的是，全国各地楼宇大屏、城市地标纷纷亮灯助力，用一城城的灯火致敬星爷以及几代人一起走过的青春。

　　在《功夫女足》的带动下，原本一潭死水的暑期档突然被激活了，连次周上映的动画片《八仙！》也借势飞扬，双双向着年度票房三强挺进。

　　暑期档有救了吗

　　《功夫女足》发力之前，不仅暑期档一片死寂，整个上半年电影票房报收不过173.54亿元，近十年倒数第三，仅高于影院一度停摆的2020年和2022年。

　　5月，低成本文艺片《给阿嬷的情书》拿下近14亿元票房，《消失的人》悄悄向5亿元挺进，一度让业内看到“一切皆有可能”。可紧随其后的6月，《四渡》没爆，《抓特务》遇冷，口碑不错的《火遮眼》为2亿元票房目标苦苦挣扎，暑期档的前站就像是被寒冰封印，连个暖场片都没出现。

　　这要是放在2018年以前，6月底上映的《抓特务》极可能成为暑期档第一“救星”。冯小刚曾是国产片票房标杆，《抓特务》将冯氏喜剧与历史正剧的任督二脉打通，豆瓣7.5的开分也算水准中上。可惜物是人非，场外因素的反噬似乎不给冯小刚翻身之机。若行情向好，冯小刚《抓特务》和周星驰《功夫女足》“二踢脚”升空，暑期档也就稳了。遥想2004年，周星驰携《功夫》与冯小刚的《天下无贼》会师年榜三强，成就喜剧片“南周北冯”的美名，如今真是令人感慨。

　　这时候的《功夫女足》，就成了暑期档的“孤星救援”，所幸它的表现让颓废半年的影市有了回归正轨的迹象。在此之前，“白马”不白，全靠《给阿嬷的情书》和《消失的人》两匹“黑马”续命。一个没有“白马”的影市，何其荒诞。

　　当然，说《功夫女足》挽救暑期档为时尚早，目前只能说勉强为大盘续上一口气。整个暑期档票房形势依旧不容乐观，后续至少还需一部30亿元或三四部10亿元票房级别的佳作接力。

　　是情怀还是炒冷饭

　　至于周星驰和《功夫女足》可不可以被骂或被批评？当然可以，只是批评要得法，骂更要注意分寸和准头。批评是为了更好，而非“砸锅”。

　　平心而论，《功夫女足》烂吗？不烂！难看吗？不难看！它只是没有《少林足球》《功夫》那么优秀，但与《美人鱼》相当的中游水准还是有的。

　　“情怀”二字亦成了众多批评之声的靶心，诸如“情怀救不了过时的周星驰”“是情怀还是炒冷饭”之类的论调，甚嚣尘上。

　　但凡港片或港人港作，大多脱不开“情怀”二字。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千禧年以来所有的港片观感和期许，都是我们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片念念不忘的条件反射；而活跃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港导及演员，又无不对李翰祥、胡金铨等更早前辈的作品心心念念。

　　情怀，既是给养，亦是传承；既是基因，亦是新生。就好比徐克翻拍的一系列经典，皆不是简单克隆，而是新技术和个人审美的重塑，以至于后生观众只知徐克版本为经典，而不知这些经典之前还有老版经典。周星驰的《功夫》里，也融合了1963年王为一执导的《七十二家房客》的元素。

　　我们在《功夫女足》里，看到了《喜剧之王》，看到了《少林足球》，看到了《功夫》，甚至《少林足球》里替补守门员走错场的桥段也被移植。喜欢的人享受深挖“彩蛋”的快乐，不喜欢的人则将其视为“炒冷饭”。

　　“一个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很多名家大导都这样说过。这话可以翻译成“导演拍来拍去就那么点东西”，比如贾樟柯的《风流一代》，比如周星驰的《功夫女足》。工具永远那么几样，手法也就那么几式，但可雕龙，亦可画凤，纵使作品五花八门，内行一眼就能看穿出自谁手。这就是创作上无可厚非的“统一场论”。

　　《功夫女足》的命门，在于少了几分市井气，改叫《少林足球之蛾眉》，估计能堵住不少批评。给这个故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可谓古有上帝取亚当肋骨造夏娃，今有周星驰抽《少林足球》之髓造《功夫女足》，确有“自我克隆”之嫌。

　　这类经典延伸的创作，先天矮人半截，加上周星驰不演，黄金配角吴孟达长辞，在“跳水比赛”里属于起评分低、靠完成分取胜的动作。所幸《功夫女足》完成分高，视觉上乘，在周星驰作品中居中游不在话下。

　　至于好不好笑，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00后”可能会觉得被“60后”尊为大师的马三立不好笑，“60后”可能会觉得当下流行的脱口秀不好玩。再者，审美也会随着人生阅历及心境变迁，曾经觉得那英唱得高级的人，现在可能会觉得刀郎的新歌更有文化底蕴。

　　无厘头喜剧未来在何方

　　俗话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放在电影领域可以说：“一个人做喜剧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只做无厘头喜剧。”

　　无厘头喜剧兴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盛极一时。除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外，还有《花田喜事》《东成西就》等。

　　周星驰功成名就后，王晶曾尝试捧张卫健、葛民辉取而代之，但均未成功。千禧年后，英皇推出《情癫大圣》，刘镇伟执导了《越光宝盒》，王晶也拍过《大内密探灵灵狗》，然而，脱离周星驰的无厘头创作，几乎成为烂片代名词。

　　从1990年《一本漫画闯天涯》以来，能始终如一躬耕无厘头喜剧且屹立不倒者，惟周星驰一人。

　　内地喜剧除冯氏喜剧外，曾一度陷入盲从港式无厘头的误区，催生“山寨无厘头”一词，并沦为烂片重灾区，直到徐峥《人在囧途》和《泰囧》的成功，内地喜剧才回归类型喜剧的正轨。

　　后来的开心麻花喜剧虽吸收或转化无厘头元素，依然不是港式无厘头。港式无厘头的笑点多仰仗表情和肢体节奏，开心麻花喜剧则多依赖包袱和金句。

　　以周星驰为代表的无厘头喜剧，融合创作者独一无二的个人天赋，风格难以复制。但周星驰无厘头喜剧虽独树一帜数十载，然可持续性堪忧。周星驰自己多年不演，就是一个强烈信号。

　　他北上以来一直尝试变阵突破，先是推出功夫与无厘头融合的《少林足球》《功夫》，接着是儿童、科幻加无厘头的《长江7号》，然后是传统神话与无厘头捆绑的《西游·降魔篇》和《西游伏妖篇》；现代奇幻类无厘头《美人鱼》试过，回头草《新喜剧之王》也试了，后者收获差评，前者的续篇因污点艺人而搁浅多年。正因如此，才有了这部创意有自我克隆之嫌的《功夫女足》，这也是阔别观众七年的周星驰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在《功夫女足》中，诚然可见演员们努力向港式无厘头靠拢的痕迹，无奈表演体系和天赋差别，加上没有周星驰和吴孟达领衔坐镇，演员能给出的解决方案有限，无厘头节奏也多有夹生。

　　年年金像奖，百年周星驰，这也是没有周星驰主演的周氏无厘头喜剧必须接受的现实。

　　无厘头喜剧的解决方案目前只有周星驰一条路，而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则只有两地融合之路。

　　早在《少林足球》时，周星驰就尝试起用内地当红流量女星，到了《西游·降魔篇》《西游伏妖篇》《美人鱼》《新喜剧之王》，均呈现以内地演员为主的局面。

　　这也是无奈的选择，毕竟周星驰老了，演不动了。而周氏无厘头的老搭子成奎安、蓝洁瑛、李兆基、袁祥仁、郑祖、鲁芬等都与世长辞，连周星驰的黄金搭档吴孟达和“声线灵魂”配音石班瑜也走了。

　　谁也抵不过时光对一代人的侵蚀，惟坚持不懈和星火传承可争取无厘头的未来。（作者为电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