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晓文

　　小时候听人讲八仙过海，只觉得神仙好。腾云驾雾，长生不老，要什么便有什么，天地虽大，处处去得。长大以后，才慢慢咂摸出另一层滋味，那些神仙，原来离我们很远。动画电影《八仙！》令人心头一热的正在于此，它讲的不是神仙如何显灵，而是凡人怎样把自己活成了传说。

　　影片中，吕洞宾成了怕狗的落魄书生，钟离权是从终南山跌落凡间的失意剑客，铁拐李是靠着卖假药糊口的江湖行脚。他们聚到一起，起初没有谁想着济世救人。故事的起点，是一场百分百的市井骗局。可导演牟正洋让这群“废柴”，在骗局的尽头，一步一步走到了救世的门口。吕洞宾与钟离权之间横跨多年的背叛与救赎，每一层反转最后都收进了同一个闭环。杨戬这个角色塑造得尤其成功。他碾压八仙，强大到令人窒息，可一句“妈妈”的密码，却让观众忽然明白，他也不过是一个想妈妈的孩子。

　　八位主角也都揣着自己的心事。吕洞宾最先提出组团求财，实操却状况百出；钟离权外表洒脱通透，心里压着一段说不出口的往事；曹国舅嘴上嫌弃这活儿粗鄙，转身却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肯丢下同伴。看第一遍，只觉得他们在插科打诨。看第二遍才咂摸出来，那些笑点的背后全是伏笔，像极了生活本身。腾云驾雾不是仙法，神通广大也不是。一个人能不能成仙，是看他心中有没有装着万民。八个没有法力的人，一群只想在市井里苟活的普通人，在最危急的时刻做了神仙没有做的事。把“英雄”二字从天庭上抢了下来，还给每一个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凡人。

　　这部片子除了热闹，还有它底下的那层扎实的功夫。蓬莱仙境的视觉概念，脱胎于中国的青绿山水画；四只巨鳌驮着仙山，典出《玄中记》；仙宫里穿梭的交通工具——鱼拉的辇车，出自汉代壁画。就连蓬莱洗浴中心的服务员帝江也是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神兽，浑身红如火焰，无眼无耳，却会唱歌跳舞。影片把这些被遗忘的角色从古籍里请了出来，让它们重新有了呼吸。

　　人物形象设置的讲究，更叫人服气。吕洞宾因为民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谚语，被设定成怕狗；铁拐李在片子里念叨自己以前是个帅哥，熟悉八仙传说的人会知道，他还真没吹牛。传说他本名李玄，修道时灵魂出窍，徒弟误烧了他的肉身，他情急之下借路边一个乞丐的尸体还了魂，才落成今天这副模样。一个腿脚不便的药贩子，背负着这样一段前尘，你再看他的时候，心里会多一层东西；吕洞宾来找汉钟离，钟离权纠正他说：我叫钟离权。这是因为民间把他的名字传错了，大部分人只知汉钟离。他本是汉朝人，自称“天下都散汉钟离权”，意思是天下第一闲散汉，结果后人断句断错了位置，“汉”字跑到了名字里，一口一个汉钟离喊了上千年。主创把这个语言学的误会编进台词。杨戬的坐骑七猪车，其原型是猪八戒的七猪车与斗姆元君的七豕之车，七只黑猪身上绘着星纹，化身北斗七星，出自《搜神记》中的典故。还有何仙姑化用荷花、张果老倒骑驴甚至倒骑哮天犬，这些典故密密麻麻，藏在每一个镜头细节中。或许没人会留意，因为那是眨眼就过去的画面。可主创一件件考证并做出来了。

　　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能让你看见什么，而要看他做了哪些你看不见的事。看不见的地方尚且这样，看得见的仙山云海、青绿山水，就更不必说了。人物的皮肤肌理，发丝的飘动，水雾的空气感，没有一处是敷衍的。八仙那座歪歪扭扭的道观，门脸致敬的是1964年上映的动画片《大闹天宫》里，孙悟空躲避杨戬时变的那座小庙，而小庙原型则是山西晋祠的水镜台。永乐宫纯阳殿的元代壁画《朝元图》和《八仙过海》也被复刻进了部分场景，钟离权与吕洞宾对峙那场戏，取的是山西悬空寺的意象。寿宴上响起的，是86版《西游记》的天庭小曲，猴哥不请自来。这些藏在画面里的致敬，让老观众不禁回想，也让年轻观众触碰到了中国动画那条不曾断过的血脉。

　　当然，话也不能只拣好听的说。144分钟，真正撑起叙事的却只有吕洞宾与钟离权两个人。其余六位主角，大多只在插科打诨的间隙露几面，缺失一条完整的成长线。在剧情上可以看得出编剧是个高手，但是后半程的节奏赶了些，伏笔收得急，反转叠得密，人物偶尔不得不为情节让路。这部电影披着东方神话的外衣，骨子里用的却是那套成熟的类型片叙事语法——组队，分工，卧底，决战，谁看了都眼熟。

　　总体来说，《八仙！》值得一看。八个在道观里假扮神仙的人，到最后，连一招像样的法术也没有学会，可他们留住了比法术更珍贵的东西。雨停之后，没有人记得他们曾假扮过神仙，只记得有八个人，在最冷的夜里，点燃了一簇不大的火，正好照亮神仙们够不到的角落。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