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背景板到叙事核心 如何以影视讲好非遗故事
发稿时间:2026-08-24 13:04:00 来源: 文艺报
作者:昃文江 朱 超
近年来,展现传统非遗技艺的影视剧持续出圈、热度攀升。从以蜀锦织造技艺串联家族命运起落的《蜀锦人家》,到以苏扇制作技艺铺展江南城市记忆的《一梦枕星河》,从以徽墨为轴书写墨业世家兴衰荣辱的《家业》,再到借秦腔名伶半生沉浮映射传统戏曲百年兴衰的《主角》,无论是长篇剧集还是精品微短剧,非遗凭借多元的技艺门类、厚重的文化底蕴和丰富的叙事载体,成为国产影视创作中极具文化分量的重要赛道。不少影视创作者将目光投向这一领域,但同时也留下了诸多值得思考的话题。非遗题材究竟该如何书写,才能让技艺不沦为“背景板”,让文化不流于“标签化”?又该如何表现,才能使非遗从视觉背景走向叙事核心,从符号展示抵达精神传递?
让非遗成为故事的核心引擎
如今,一些非遗题材作品给人的观感是“两张皮”,剧情在走,技艺在秀,各演各的,互不相干,其根源在于技艺与叙事之间缺乏内在的逻辑绑定。在笔者看来,非遗影视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打破“展示式”的呈现逻辑,将非遗技艺深度嵌入叙事结构,让它成为支撑故事发展的骨架、串联人物关系的纽带、推动剧情转折的动力。如果把这个非遗技艺抽掉,故事还能成立,说明它还没有真正成为故事的灵魂。
优秀的非遗题材作品,往往选取一项非遗技艺作为全剧主线,故事的起承转合、人物的命运沉浮都与这项技艺的发展、传承、困境紧密相连。以《家业》为例,整部剧以明代徽州贡墨案为叙事起点,徽墨是推动剧情、塑造人物、承载文化内核的关键载体。从开篇斗墨辨才、家道突生变故,到女主李祯冲破“传男不传女”的桎梏求学制墨,再到钻研全套古法工序,每一道制墨流程都对应着主角的成长试炼与剧情冲突。搓灯草、捶墨的师徒授受铺展“传帮带”的行业传统,研制六合墨的剧情推进重振墨业的主线,墨业世家的商战、宗族矛盾、人物对立皆围绕墨方秘方、斗墨比试、药墨创制等议题展开。观众跟随李祯的命运起落,在一道道制墨工序里见证她闯关成长,于潜移默化中读懂“人磨墨,墨磨人”的文化哲思。这种"以技带史、以技写人"的叙事,实现了非遗内涵润物无声的传播。
非遗影视化的本质,不是用影视“翻译”非遗知识,而是用非遗“重构”影视叙事。将人物成长与技艺进阶深度绑定,既为人物的性格变化找到现实依托,也为技艺的精神内涵找到情感出口。观众在见证技艺进阶中共情人物的成长,在共情人物的同时读懂匠心与哲思,二者相辅相成,人立住了,技艺也就立住了。
基于多年创作经验,笔者认为,在非遗题材剧本构思阶段,扎实的创作落地方式至关重要。通过系统梳理非遗技艺的完整流程、行业规矩、创作难点与核心精髓,逐一拆解,深度挖掘,从中筛选出可转化为戏剧冲突的技艺环节、可塑造人物困境的工序难点、可强化人物张力的行业规矩。找准这些核心切入点,故事便不会悬浮于非遗之上,而是深深扎根于非遗的土壤之中。
主角的成长,是“磨”出来的
写非遗题材,绕不开写“传承人”。很多作品把传承人写成“文化符号”,他们往往身穿长衫、一脸严肃、满口祖训,似乎从出场就背负着“弘扬文化”的使命。传承人首先是普通人,有迷茫、动摇、不甘、欲望,然后才是技艺的持有者。坚守不是天生的伟大,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最终留下来;执着也不是没有犹豫,是在犹豫后依然前行。唯有写出真实的挣扎,人物才能立得住,匠心的分量才能出得来。真实的传承充满挣扎、妥协与坚持,写出这份真实,是对传承人最大的尊重,也是让观众走近非遗最好的方式。
人与技更深层的关系在于互文,技艺的研习过程就是人物精神的淬炼过程。打磨技艺即淬炼心性,技艺的境界提升对应人物的精神成长。这种人技互文,既让抽象的人物成长具象可感,也让非遗的精神内核得到生动诠释。人物在“磨”技艺,技艺也在“磨”人物——技艺境界提升了,人物精神也就进阶了,二者互为注解,彼此成就。
《主角》里忆秦娥与秦腔的关系可谓互文典范。忆秦娥从放羊娃成长为秦腔主角,经历过舞台的万丈光芒,也经历过人生的至暗时刻,但无论境遇如何,她始终没有放下秦腔。她的个人命运与秦腔在时代浪潮中的沉浮深刻互文:辉煌是秦腔的鼎盛,困境是秦腔的迷茫,坚守正是秦腔精神的传承。观众在为忆秦娥的命运唏嘘时,秦腔的坚韧与纯粹已浸润内心,自然而然地读懂了“戏比天大”的精神信仰。这正是影视化的优势:不需要像学术著作那样定义“匠心”,讲好一个传承人的故事,观众就能在人物的命运里品出精神的分量。
技艺是载体,人心是归宿
在长期创作实践中,笔者深刻体悟到,观众最终记住的,从来不是某项技艺的精妙繁复,而是技艺背后那些鲜活的人与动人的情。非遗影视创作的终极落点,并非单纯普及非遗知识或展示文化符号,而是以非遗为媒介,抵达人心、传递温度、传承文脉。因此,编剧必须为作品找到精准的情感落点,即这项非遗技艺承载着何种精神内核?是血脉相连的家族羁绊、薪火相传的师徒恩义、扎根故土的文化乡愁,还是自我救赎的人生修行?在创作聚焦琉璃烧制技艺的微短剧《琉璃奇缘》的过程中,最触动笔者的不是琉璃器物的精美绝伦,而是它“千度高温淬炼、历经冷却方成光华”的独特属性。这种“浴火而生”的器物特质,与人物关系的磨合、代际的和解、个体的成长形成了深刻呼应——人与人的相处、自我的蜕变,皆需历经冲突淬炼与岁月打磨,方能褪去浮躁、沉淀本心,抵达包容共生的圆满状态。一旦锁定这份情感内核,整部剧的叙事便有了温度与灵魂,所有的技艺展示、剧情细节与人物冲突,都有了清晰的情感指向与精神依托。
非遗的价值,从来不止于器物之美、技艺之精,更在于其背后沉淀的精神内核:精益求精的匠心坚守、生生不息的文化传承、守正创新的时代智慧、扎根家国的文化情怀。这些抽象的品质,无法依靠台词的直白说教生硬灌输,只能依托鲜活的人物命运与跌宕的剧情叙事,在润物无声中浸润观众心灵、传递文化力量。
(作者昃文江系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教授,朱超系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