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把配乐卷进了考古圈
发稿时间:2026-08-25 07:29:00 来源: 北京日报
王征宇

藏于英国伯里艺术博物馆与雕塑中心的油画《演奏里拉琴的阿波罗》

伊莱休·韦德《年轻的玛息阿以笛声迷住野兔》(1878年),画面里演奏的乐器为阿夫洛斯管。

影片《奥德赛》海报
8月14日登陆中国大陆院线的史诗巨制《奥德赛》,刚一公映就用“卷进考古圈”的神级配乐,把观众带到了三千多年前的古希腊青铜时代。这次,三度拿下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奖的路德维希·戈兰松领衔操刀,主创团队没有停留在“用管弦乐来表现史诗感”的舒适区,而是在古希腊壁画、雕塑和陶器的纹样里爬梳,照着图案反复研究结构,和演奏家们在录音棚里一次次调试,从零复原出能弹出完整旋律、吹出悠远音色的“活的古乐器”。把阿波罗弹奏的里拉琴、祭祀酒神的奥洛斯管(也译作阿夫洛斯管)从神坛上请下来,直接为影片叙事服务。这还不算,为了还原青铜时代的厚重与朴拙,他们使用了35面大小不一的青铜锣,搭配传统风锣敲出沉实的金属震颤;又大胆混合电子合成器、复调人声甚至废金属敲击的尖利声响,让三千年前的希腊文明音色,和当代最先锋的音乐玩法汇集成一股充满冲击力的声浪。
影片开篇,伊萨卡王宫的宴席上,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饰演的游吟诗人抄起节杖,对着地面“咚咚咚”三连击,用说唱的节奏吐出六组短句:“一个脸孔、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个人、一个念头、一条计策”。没有冗长的铺垫,特洛伊战争的核心脉络就在这几句直白的唱词里铺展开来。
节杖重重叩击石地,三下重击带出“让这里塌方”般的震慑力。这组时缓时急的敲击鼓点,就此成为整部影片的节奏母题。在导演诺兰的构思里,说唱歌手正是属于当下时代的游吟诗人,他们用当代人能够共情的节奏,把沉睡千年的古老史诗重新带回大众耳畔。
全片最神级的配乐细节,当数奥德修斯拉满弓弦后特意做出的那一次空放。弓弦震颤的嗡鸣声回响不绝,这个动作不只是为了展现他举世无双的神力——唯有他能拉开这张硬弓,一箭射穿12把斧子,更是他狩猎时对猎物释放的善意信号。这一幕很容易让人想起《三国演义》里的长沙之战:黄忠与关羽交锋时两次空放,第三箭才精准射中关羽盔缨,以此回报对方此前的不杀之恩。而《奥德赛》里,这记弓弦空放的回响,被巧妙地和里拉琴的拨弦音色无缝融合,让武器的声响直接拥有了音乐属性;同时,里拉琴的“配音”又是一声预警,为即将开启的杀戮悄悄铺垫张力,实现了配乐与叙事的深度绑定。
如果说游吟诗人的节拍是远征、冒险,那么影片原声《珀涅罗珀》就如同一曲古希腊“留守主妇生存实录”的背景音乐——奥洛斯管低沉压抑的旋律线一出来,就还原了古希腊悲剧的厚重色彩,把珀涅罗珀在丈夫奥德修斯长年缺席、求婚者步步紧逼下的内心焦虑与沉重负担,直白地推到观众耳边。她白天织布夜晚偷偷拆除的漫长岁月,像极了《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里“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的东方女子。乐曲中时不时穿插的伊萨卡的主题旋律,就像回忆里的那点甜,支撑着珀涅罗珀等下去的信念。直到最后,这段旋律和归乡主题曲缓缓融合,二十年的隐忍、坚守与重逢和解,全在音乐里落了地。
而在特洛伊攻城的硝烟与冥界的幽暗氛围里,配乐又换上了谢泼德音调。这种会对听觉“撒谎”的音调,让你察觉到声音在持续走高或走低,但实际的音高并没有发生偏移。它就像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明明只是在循环转动,视觉上却会生出无限延伸的错觉。诺兰在《盗梦空间》《敦刻尔克》《星际穿越》里都用过谢泼德音调,放大叙事里的紧张与微妙的不安感。这部片子里最出彩的运用,是联军藏在木马腹中,被特洛伊士兵慢慢拉进城的那段场景,谢泼德音调像在一步步“爬楼梯”,层层叠加,把“战争就在眼前、危险在持续逼近”的压迫感烘托得恰到好处。
整张原声带里,《伊萨卡》是最贴近大众对古希腊音乐想象的作品。古老的奥洛斯管悠悠吹响,音色婉转低回,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娓娓道来古老的传说。里拉琴拨出的四音旋律鲜活明亮,像春天橄榄树嫩芽的芬芳,给故事增添了生气。
塞壬的配乐更是让无数观众感到震撼。背景音乐中,随着和声的消失而逐渐出现的是奥洛斯管的独奏,伴随着换气的停顿,完美地与众人用蜡封住耳朵以避免被塞壬的歌声诱惑的情节相呼应。这声音仿佛是在呈现一种美妙的梦境,但吹奏的是“奥德修斯”的旋律,从平静逐渐开始受到电击般颤栗,伴随着其他乐器的加入越来越剧烈。观众成了被封住耳的水手,看着绑在桅杆上的奥德修斯,痛苦不堪地对抗歌声的诱惑。这一细节似乎还有一层绝佳的隐喻:奥德修斯所对抗的并非海妖,而是那个曾被虚名裹挟的自己。
影片最后,《当我回家时》这首长达5分钟的片尾曲,不是片尾彩蛋式的额外附赠,而是最终场景的自然延伸。激烈过后慢慢平复的鼓点,像重新找回节奏的心跳;迷幻又感伤的吟唱包裹在未来感的音效里,把特洛伊战争的硝烟和奥德修斯漂泊的人生脉络完整串联起来。影片由特拉维斯·斯科特的“游吟”带入故事,最终又由他献唱片尾曲,完成了整个史诗的闭环讲述。
“奥德修斯的故事永远在被不同的人讲述。”复古却不泥古,诺兰正是这个时代接过史诗接力棒的游吟诗人,他让三千年前的海风、琴弦与青铜声,重新在当代观众的耳边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