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善:导演的熔炼
发稿时间:2026-08-25 07:29:00 来源: 北京日报
王巧丽
2016年第一次到殷墟,乌尔善为筹备《封神三部曲》前去寻根,他满怀憧憬,在古老的青铜器和甲骨文中寻找灵感,寻找神话想象的历史底色。
今年再度回到殷墟,兑现这场“十年之约”,殷墟新馆落成,器物依旧,他的旅途还没有完结。经历了《封神三部曲》第一部的惊险“逆袭”与第二部的争议,他再次站到这些青铜器面前。
他仿佛看到三千年前的匠人,在一笔一画雕刻泥范上的纹路。烈火熔金,匠人以虔敬之心浇注,等待器物成型。
憧憬还在。这段熔炼之旅是否改变了他,带走了什么,留下些什么?


《刀见笑》剧照

《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海报

与片中演员费翔(左)说戏

《画皮Ⅱ》海报
小楼内外的时差
乌尔善来了,淡墨中一点浓彩。
他身材高大,穿了一件日常T恤衫。单只银耳环和半开放的银手镯,造型当代,带着北方草原隐约的记忆。一副不羁的红色半边框眼镜,把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到他的脸上。他说话音调很平,表情少。眉眼之间几乎看不出悲喜。“我的生活基本只有电影,日常工作之外没有别的爱好,兴趣十分单一。”他坦白自己的内向型特质。
我问他,对一个电影导演来说,世界观、审美、类型把控能力三种特质中,他最看重的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给出第四种:好奇心。这时候他才微笑,仿佛一秒钟进入电影幻境。那里有电影的无数种可能,有新奇故事设定在等着他烧脑,让他思考自己的叙事逻辑、寻找新项目并完成表达。
“我总被优秀影片、精彩故事打动,总想亲自尝试创作。我脑子里长期充斥各类创作设想,有太多想法没机会落地,我的创作全靠好奇心驱动。”
乌尔善的办公室位于北京五环外一个改造型工业园区内。灰色影壁后面,是一栋三层小白楼。进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两艘郑和宝船模型。1∶100的比例,打开后能看到精致的内部结构。舵房、火炮甲板、宝舱,每一处都按史料复原,再按拍摄需求调整。二楼贴着几张海报:《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还有《异人之下》。乌尔善最新的几部电影都是在这栋小楼里制作的。
这里是他的大海,《封神三部曲》(以下简称《封神》)在十二年后即将靠岸;筹备了四年多的片子《郑和下西洋》,合作机构华夏影业刚刚表态将择时启航。
乌尔善每天在这栋三层小楼里进进出出。一楼是剪辑室、视效工作区和放映厅,二楼是导演办公室与会议室。从概念设计到分镜,从特效预览到拍摄通告单,他与合作者在这里做了无数个选择。
问题产生答案,答案又产生新的问题。“所有问题最终都会得到解决。和一群志同道合者反复解决问题,是创作中最大的乐趣。”他说。
2026年上半年,一些制作周期短、投资过亿元的影片上映后总票房仅几百万元,曾经套用成熟爆款模板,靠明星、IP、强宣发快速堆出一部院线作品的速成模式失灵。国家广电总局开始鼓励电影院“多种经营”——卖奶茶、租场地、办展览。业内不少人在问同一句话:还有未来吗?这是又一次量变,还是不可逆转的结构性变革?
小楼内外,似乎经历着巨大的时差。乌尔善的《画皮Ⅱ》《寻龙诀》筹备周期都在三四年,更遑论总周期逾十年的《封神》,数以年计、十年计的电影时间观显得笃定而孤单。
类型拓荒是他的梦想
乌尔善的电影之路,在35岁之前并没有什么预兆。
他出生在呼和浩特,四岁随家人来到北京。蒙古族人开阔的胸怀和浪漫主义的性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性格和审美选择。他原本学美术,在中央美术学院,至今流传着他的传奇:美术生日日临摹,不需要问为什么;而他一直在思考,和老师的理念产生了严重冲突。吵了两次架后,他决定退学。十八九岁,在大多数学生还诚惶诚恐于临摹不精时,他选择忠于自己内心的坐标系。
这让我想起同为类型片导演的雷德利·斯科特的人生轨迹:和老师吵架、学美术、拍广告、转电影,39岁左右第一部作品上映,之后开挂似的一部接一部拍大制作。“我跟他差远了,不管作品数量还是质量,都只能仰望。”乌尔善说,他一直关注斯科特的创作,看过他的每一部片子。在这组平行人生里,两个生性叛逆、有视觉天赋的人进入影视工业后,做出了步调相近的选择。
从央美退学之后,乌尔善考取了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成了一名广告片导演,佳作频出。他当时的工作方式就是在前期花大把时间。一个只需两三天就能拍摄完成的广告片,他会给出两三个月的准备周期。
2007年,35岁的乌尔善想明白了自己以后的路:做院线商业电影,用商业片的形式包裹文艺片的内核。“我的人生有一个关键转折点:我发现院线电影创作更能实现复杂表达。大银幕带来的沉浸式体验深深打动了我,于是下定决心投身电影。”
从广告领域到电影,如同从110米跨栏到跑马拉松。乌尔善的第一部院线电影《刀见笑》公映时,他39岁,起步算晚了。虽说彼时他已是顶级的广告导演,但在电影行业只是一名新人。仅能拉到的几百万元投资不仅没有限制他的创意,反而催生了疯狂的想象,他要用大胆的创意让劣势变成优势。于是他沿用以前拍广告片时的大胆创意,在影片里面放进了先锋、荒诞和对“贪嗔痴”的思辨。他的美术功底在《刀见笑》中也得到了炫技般的展现,最终这部电影为他捧回了金马奖最佳新导演的奖杯。之后,《画皮Ⅱ》收获7.26亿元票房,登顶当时国产电影内地票房榜首,刷新华语电影多项票房纪录。用他的话说,为爱情奇幻片交了一份合格的类型作业。
接着,乌尔善又执导了《寻龙诀》。单是剧本创作,就花费了两年两个月,他和团队访古墓、习古风,绘制了超过200张概念设计图。影片最终斩获票房16.79亿元,一度位列中国影史票房第二。“乌尔善让我觉得他是忍辱负重的那种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的东西就是他想做出一个好作品,然后每次都可以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为了这个目标,其他的都是其次。”《寻龙诀》的总监制陈国富曾这样评价他的搭档。
当斯科特用《异形》《银翼杀手》《出埃及记》等影片定义科幻与史诗;乌尔善则摸索着自己的中国电影幻想类型之路。
他的名字“乌尔善”在蒙古语里的意思是“向前、前进”。《画皮Ⅱ》是魔幻爱情类型探索,《寻龙诀》是盗墓题材的工业化尝试,《封神》是三部连拍的神话史诗。类型拓荒是他的梦想,他热衷于挑选自己感兴趣又从没触碰过的题材。
“《封神》这个项目是我主动推动的,不是别人递来的机会。当时没有比它更吸引我的题材。”他说,翻遍典籍,只有《封神演义》这个国民IP最合适做成奇幻史诗。
“我是70后。商周封神相关评书、古典演义是我们这代人的童年记忆。各类电视剧、动画改编版本,在我脑海中留下了一个碎片化的上古世界。筹备电影时,我希望把记忆重新梳理整合,用当代电影视角重新打造一个完整、自洽的幻想世界。”乌尔善当时42岁,还在体能、精力最充沛的阶段。拍摄史诗大片体力消耗巨大,他担心等到年纪大了无力完成,就下定决心全力推进这个项目。
他做了体检,保证自己身体健康,苦干十年不成问题。他还问太太、音乐家蒙柯卓兰:如果未来十年充满不确定性,他不会赚很多钱,甚至会欠下债务,她能否接受?蒙柯卓兰是他从《刀见笑》起所有电影作品的音乐监制和作曲。她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封神三部曲》的剧组庞大,工作人员名单超过8000人,巅峰时期同时在组超2800人,实拍周期长达18个月。像这样三部连拍的巨型制作体量,在以往中国电影史上并无先例。他要带领整个团队,让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一个高度内向的人,把精力和社交需求都给了片场。
故事的窄门
乌尔善提笔在写字板上画了一个阴阳流转的太极符号。《封神》的关键词是“转化”,这是他最喜欢的符号之一。
二楼贴着《封神第一部》最初发布的“阴阳之战”概念海报——云气之中交织仙人、凡人、异兽形象。画面中暗含着《封神演义》关键的战争场面与核心剧情,彼此缠斗、相互转化,全部依托太极阴阳逻辑搭建。
《封神》本身的命运,也在不断转化,轮番上演着失望与希望,圆满与遗憾交替的戏码。《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完成后遇到了疫情,很长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档期。2023年上映时,票房险象环生。在宣传期,乌尔善带着整个团队去路演,演员、编剧、摄影、美术、视效、音乐、特效化装……台前幕后主创同时参与电影映后宣传。
影片中充满原始力量的神话世界渐渐走进观众内心,年轻的演员也逐渐被人们熟识,最终收获26亿元票房。众人都认为《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安全了。2025年春节,《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上映。乌尔善同样带着团队四处路演。影片的口碑在网络上两极分化,票房止步12亿元。
“对我来说,观众的各类评价都是创作反馈,能帮自己看见不同的审美、认知差异,是很有价值的参考。”乌尔善说,创作者需要认真倾听,调整表达方式,让观众更精准接收影片想要传递的情感与理念。
他的口头禅是: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这句话的后面,仿佛还可以补上一行小字:某个问题的难度,远在其他问题之上。这就是编剧工作或曰剧本。
《封神演义》本身融合两套体系:独属于中国的神话体系,和连贯数千年的华夏历史体系。二者交织缠绕,很难分割。创作初期,他和编剧反复讨论核心叙事基底。“整套流程里,编剧环节难度最高,剧本打磨耗时四到五年。”乌尔善说这番话时,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画的太极图。
每个文明都有专属核心符号——西方基督教十字架、佛教万字纹,而太极符号承载三层独属于东方的哲学内核:对立、统一、转化。“东方思维本身就拒绝非黑即白的简单对立。就连封神榜这件核心道具,也没有绝对善恶属性,它只是一股极致力量,持有者的心性决定它会造福世间还是带来灾祸。”他和团队的共识是:对所有角色性格、人物羁绊都不做单面化处理。
“创作最难的一步,是锁定最触动创作者的核心戏剧切口。伯邑考的悲剧事件对我冲击力最强,全部故事从这个切口延伸。”伯邑考被纣王杀害,对姬昌造成巨大精神冲击,是整部戏的核心悲剧。
《封神演义》一百回,人物众多。乌尔善的选择,是关上漫天神佛的宽门,钻进父子关系、少年成长、人性抉择这道窄门。殷商与纣王殷郊、西岐姬昌与姬发,这两组截然不同的父子人伦对照,撑起了第一部的主题。姬昌与伯邑考,殷寿与姬发,则是这个主题的变奏。这让我好奇他有没有代入自己的生命经验。“没有。我和父亲的关系和睦,没有大的冲突。”他说。
《封神》的剧本由多位编剧参与,产生了几百万字稿本。编剧组有冉平、冉甲男、曹升,还有著名编剧芦苇和李安的御用编剧詹姆士·沙姆斯担任剧本顾问。乌尔善本人也是编剧之一。
我问芦苇怎么看《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他直言片子叙事视角仍可商榷。“乌尔善是真心爱电影、真心做电影的人。”他说,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无论《封神》的剧情线是否与观众期待产生偏差,理念是否得到有效传达,它历经十年的尝试难以被复制。它的场面构建、视效与音乐,放在当下中国电影工业的版图上,仍是值得关注的探索。
殷商气质的当代表达
2026年2月,在河南省安阳市文旅局的盛情邀约下,乌尔善再次回到殷墟博物馆。十年两轮探访,一次为开荒寻根,一次为回望复盘,这场与殷商文明的双向奔赴,贯穿了整部《封神》的创作长路。
十年倏忽,前两部已经上映,第三部在后期制作。银幕上的殷商世界已为亿万观众所看见。现实中,殷墟新馆以“伟大的商文明”为主题,刷新着人们对历史的认知,热度居高不下。
在妇好墓出土的青铜重器前,乌尔善久久伫立。青铜器上那种端庄而让人敬畏的纹饰,李泽厚称之为“狞厉之美”,指向原始的、不能用语言表达的力量与信念。在乌尔善看来,商朝是中国历史上审美非常阳刚的朝代,之后的朝代鲜有这种气质,成了中华文明美学脉络里独一份的存在。
他看了大量关于商、周的书,深深迷上了这段历史里的甲骨文、青铜器,甚至古生物学。“我们只有提取殷商青铜美学元素,形成独有的视觉辨识度,才能塑造三千年前殷商独有的古老气质。”乌尔善说,美术团队在服装、道具、建筑中,使用了大量饕餮纹,烘托商王的野心与尚武的精神。
看到青铜器铭文和展板上常见的甲骨文与金文,“朝”“暮”“舞”,乌尔善一眼便认了出来。讲解员加难度,“牢”字他也辨识了出来。“如今我们正在使用的汉字,根源正是三千多年前先民所使用的甲骨文这套符号。我们看到这些文字,就能看懂他们表达的内容,借由文字回到那个时代。”与祖先相望,把古人创造的文明成果化为今用,他觉得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中,闻太师伐西岐在原著《封神演义》虽是篇幅很长的章节,叙事却十分零散,大量核心人物与情节只能原创。古代战争应该怎么打、神仙的法术与战力如何匹配,编剧组经历了长时间打磨。
闻太师的“十绝阵”阵型,正是甲骨文“目”字的艺术变形。在车马坑遗址旁,乌尔善与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何毓灵教授见面时,讲起自己对商的理解。他仔细研究过商代马车是否具备减震装置、实际行进速度等细节,何教授目光中流露出遇到对话者的赞许。
《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中质子旅攻打冀州城的战争场面,正是以殷墟车马坑遗址出土的战车遗迹为原型。考古发现的战车结构、马具形制,为影片提供了创作依据。
《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中打动无数观众的插曲《女怀》,化用《诗经》古韵意境创作而成。乌尔善说,由于没有或未发现古乐谱,只能依靠文本气质反向推导旋律。“我们希望更多人了解中国文化,这个愿望很美好,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对传统文化进行追溯、整理和再表达。只有真正理解了其中的价值,才能更好地把握住那些引起共鸣共情的部分。”他希望从视觉美学、音乐、人性主题等方面,找到传统与电影的更多结合点,让全世界的观众能从影片中感受到中国式的想象力和创造性。
继续拍下去
这一次重返,是寻访,亦是回归。
时隔十年,殷墟博物馆已从地下迁至地上。新馆形如一尊出土的青铜鼎,恢宏矗立。十年前观者寥寥,现在游人如织。再次走进博物馆,他的心境早已与当年不同。这十多年的创作历程,恰似青铜铸造:从孔雀石开采、选料,再到提纯、熔炼,一道道工序缺一不可。青铜器在铸造时本是金色,历经千年岁月氧化,才成了今日的青绿色。所有的困难,都像是铸器过程中必经的工序,无法跳过,也无法逃避。
“在遇到舆论压力、合作瓶颈时,你会焦虑吗?”笔者谨慎地问。“焦虑、负面情绪都会短暂出现,但我清楚焦虑无法解决问题。能推进工作,就埋头做事;无力改变的事情,便静待时机。但我本身性格也不容易陷入长期内耗,不会抑郁。”他的音调依然很平,眉眼间几乎看不出悲喜。
7月11日中国航海日,他在社交媒体晒出一段记载郑和受命下西洋的史料:“永乐三年(1405年)六月己卯,遣中官郑和等赍敕往谕西洋诸国,并赐诸国王金织文绮、彩绢各有差。”1405年7月11日,正是永乐大帝在南京颁布航海敕谕的日子,后世便将此日定为郑和下西洋的纪念日。
影片《郑和下西洋》是继《封神三部曲》之后,又一个大型系列项目,定位为中国首部海上奇幻冒险史诗。
为还原航海的真实质感,乌尔善去西沙群岛采风,经历了五天的航行。他坦言,自己容易晕船,而大海从不会顾及你是为采风、拍摄而来,上船第一天便让人全无体面,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五天的航行中,他渐渐适应了船上的颠簸,开始感受大海丰富的色彩,还有那种宁静与辽阔。为了深入体验航行,他还报名参加了三个月无动力帆船课程,自己操控。
他的笃定,近乎沉默。《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后,他很少接受采访,沉下心投入新作品慢工细活的筹备。“创作本身就自带争议,创作者只能尽力完成表达,至于能否被所有观众理解,终究无法强求。”喧嚣散去,观众终将回归对故事本身的敬畏。
而真正经得起推敲的影片,才能在风浪中站稳脚跟,引领中国电影驶向更深远的海域。
在他看来,对一名电影人真正的奖励不是金鸡奖、百花奖或奥斯卡之夜的获奖感 言 ,而 是 “Being able to carry on”——可以一直拍下去。
继续拍下去,继续航行。大海风涛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