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刚

　　8月上旬，国家大剧院戏剧场的舞台上，皮黄声响，梅韵悠扬。梅派传人魏海敏连演三天大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穆桂英挂帅》《赵氏孤儿》，以此纪念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逝世65周年、梅葆玖先生逝世10周年，以及庆祝北京京剧院梅兰芳京剧团建团80周年。诸多纪念与庆祝，是梅派艺术的生生不息，也是梅派传人魏海敏十年间“在梅边”的守护与发扬。

　　不用多提“大师姐”，大家自然知道魏海敏是梅葆玖先生的大弟子。自梅葆玖先生去世以后，魏海敏便持续推出“在梅边”系列演出致敬恩师。十年间，传统戏、梅派戏、新编戏、演唱会，魏海敏把她“百变青衣”的风采淋漓尽致呈现了出来。如今虽然年近古稀，但舞台上的她依旧带着台下的观众共情入戏。

　　《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是上世纪80年代上海京剧院名角童芷苓先生演红的新编戏，弥补了京剧舞台上王熙凤艺术形象的缺失。这出戏一经上演就得到了广泛好评，后来成为童芷苓先生的代表作。魏海敏2003年于国光剧团推出整编版《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是继童芷苓之后的又一成功诠释，也成为魏海敏代表剧目。

　　童芷苓先生演这出戏的难度，在于首创角色，是从无到有、从有到好的过程；而魏海敏的难度，在于如何在童芷苓先生的基础上演出自己的艺术风格。不同的表演艺术家，对人物有不同的理解和呈现。童芷苓先生侧重展现的是王熙凤的泼辣与狠毒，风格外放，更倾向于“外表一团火”；魏海敏展现的则是凤姐的智计与筹谋，是内敛的，更倾向于“心中一把刀”。但无论是童芷苓的“放”，还是魏海敏的“收”，都是相对而言，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程度上的倾斜。

　　魏海敏这次呈现的王熙凤，和她以前的表演相比是有变化的，这其中有艺术家的自觉思考，也有艺术创作的自然发展。魏海敏之前演这个人物时，是努力在“收”，着重把握王熙凤的身份，所谓“端得住”；这次演这个戏，魏海敏的表演似乎比之前要“放”了一些，在把握人物身份的同时，又有更加个性鲜明的表现。

　　比如，王熙凤听闻贾琏偷娶尤二姐为二房，本来怒恨满怀，但稍一发作便控制住了自己，她深知“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远没有到“闹”的时候，此时要表现的是王熙凤的智计。而筹谋已定，她走一步看三步地安排小厮来旺采取行动时，表现的是她“女丈夫”的厉害。宁国府大闹一场，是她筹谋的一部分，需要她刻意耍“泼”，是有表演性质的。而面对老祖宗的询问，她又要表现出那份也是演出来的“泼”与“娇”。这些都是王熙凤自导自演的行为，绝不是任性而为，既有运筹帷幄，又有阴狠智谋，同时也让人对其心生怜悯。魏海敏的表演，把这些层次表现得分明而妥帖，有张力又有分寸，塑造了一个既是“导演”又是“演员”的王熙凤。

　　《穆桂英挂帅》是梅兰芳先生创作的最后一出戏，也是梅派艺术集大成的剧目，体现着梅派艺术精神。穆桂英这个人物在这出戏的规定情境中要突出其身份感：一方面，是她五十三岁的年龄；另一方面，是她可统三军的威望。身份感不是“端”着，而是规定情境下角色的心理、情感、情绪的外化，需要合适的方式和手段才能带着观众入戏，让观众相信人物，产生情感共鸣。

　　穆桂英不愿出征是真的吗？显然不是，“九锤半”这段戏展现的，其实简单来说就是穆桂英自我说服的过程。一门忠烈、忠君爱国的杨家将，即便只剩女将也不改初心。穆桂英的犹疑，一半是失望——对朝廷的失望，对皇帝的失望；另一半是责任——对国家的责任，对黎民百姓的责任。这两下里的挣扎让穆桂英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真实而丰富，而“九锤半”表现的就是这样的内心世界。魏海敏呈现这个经典片段是有高度内心戏支撑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所指，又都有明确交代，穆桂英心中承载的国家黎民之重，终究能战胜那些失望。

　　有人讲，虽然这段戏是表现出征，但不能武气。而魏海敏呈现的是英气、霸气和豪气，有了充分的心理铺垫，才能顺理成章唱出“我不挂帅谁挂帅”；最后一场点兵的“大炮三声如雷震”也就有了表演逻辑。

　　《赵氏孤儿》虽是新编剧目，却已成为经典保留剧目，虽然程式运用丰富，但更多呈现的是人物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出戏由马派传人朱强主演，饰演程婴；魏海敏作为配角，饰演庄姬公主。魏海敏和朱强是默契搭档，两个人的对手戏非常流畅精彩，这是因为他们都是爱思考、会演戏的艺术家。

　　庄姬公主这个人物处境很复杂，既深陷家国之乱，又遭遇丧父失子之痛，虽然她出场次数不多，仅在“抄家”“盗孤”“打婴”“遇母”等场次出现，但魏海敏无论是演绎“宫廷静寂影孤单”的悲从心来，还是“遇母”时的怒火满怀，表演都真切具体，情有所出，绪有所指，可以用“令人动容”来概括。

　　魏海敏在这三场大戏中演了三个人物，唱腔也是三个流派。王熙凤的唱腔是荀派童氏风格，演唱难度很大，魏海敏基本沿袭童芷苓先生的唱腔，饱满而有韵味，情之所至又蕴藉深远；穆桂英的唱腔是魏海敏最熟悉的梅派，她依据老梅风骨，融入切身体会，让技法与精神达到高度统一；庄姬公主是典型的张（张君秋）派唱腔，华美甜润，作为配角而有经典唱段流传足见精彩，魏海敏的演唱既有梅音，亦有张韵，更可贵的是饱满声腔之上有更饱满的情绪。

　　三天大戏，莫说是演戏，即便是看戏也难免令人疲劳。而台上的魏海敏，因热爱舞台而忘记疲劳；台下的观众，也因台上的艺术光彩而不顾辛苦。这是三场令人感动的双向奔赴，在国家大剧院戏剧场中铸造出强大的能量场。（作者为戏曲演出策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