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轩 

　　孙悟空与唐僧开启“互怼”模式，猪八戒觉醒了“反PUA”意识，沙僧不再仅重复那句“师兄说得对”，而是开始喊麦……经典IP《西游记》与互联网直播碰撞出了新的火花，最近一段时间，名为“西游群英荟”（以下简称“群英荟”）的系列直播火了，装扮成86版《西游记》师徒四人形象的四位主播，将西天取经改编为职场日常，获得了海量观众的青睐，目前直播账号在抖音已积累556万粉丝，每天同时观看直播的在线人数超10万。 

　　应如何对这一系列直播进行总体界定？其走红逻辑和持续动力何在？又存在哪些隐忧？追问这些问题能为当代文化生产提供重要启示。 

　　新大众文艺的典型样式 

　　若对“群英荟”进行根本界定，可以说它是新大众文艺的典型样式。并非所有直播都属于新大众文艺，只有当直播内容具有文艺属性、直播主体或对象具有大众性时，直播才可能成为新大众文艺。“群英荟”的直播主要由四人完成，唐僧扮演者家辉在此前的直播生涯中已扮演唐僧五六年，孙悟空扮演者王伟12岁起就学习猴戏，猪八戒扮演者孙羽是口技传承人，沙僧扮演者大祥则是一名退役军人。他们虽身怀一些技能，但仍属民间艺人，是网络直播给了他们被广泛看到的机会。 

　　四人既是主播，也是演员，他们不像其他主播那样仅坐在镜头前与观众闲聊，而是进行表演。值得关注的是，“群英荟”采用了“无剧本直播”的形式：每次直播前，主播们只会准备一个大致的框架，更多内容要靠临场发挥。这就对四人的“接梗”能力和默契程度提出了较高要求。这也表明，虽然依托于互联网的直播、短视频等形式的确为民间艺人提供了走红的可能，但扎实的专业技能仍具有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群英荟”作为新大众文艺的第二个表现是，观众在直播中发挥较大作用。一方面，正如一般直播那样，观众直接影响直播走向，观众的即时评论和后续反馈，为直播内容的选择和直播方向的调整提供了重要参照。另一方面，其特殊性在于，观众后续的机智评论往往能丰富直播的意蕴，形成新的笑点。比如当孙悟空说唐僧是块砖头时，网友评论“那唐僧岂不成了孙悟空的老妈”，其语用蕴含即是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可以说，观众在事后借助评论重构了直播的文本，丰富了文本的层次，增添了文本的信息，也使直播超越了作者本身。 

　　对经典IP的当代创化 

　　“群英荟”最大的意义是实现了对经典IP的当代创化。必须承认，“群英荟”的成功受惠于对经典IP尤其是86版《西游记》的某种模仿，人物的形貌、声音、语言都与86版《西游记》极为相似。这种相似性不但是刻意模仿的结果，也是演员功力的体现，扮演猪八戒的孙羽是一名较为出色的口技艺人，能高度还原剧中猪八戒的声线。应该说，“群英荟”的高流量与观众对86版《西游记》的怀旧情怀密不可分。 

　　但更重要的是，“群英荟”是以《西游记》为外衣，讲述当代的职场故事。在直播中，取经成为师徒四人共同的工作，四人也被刻画为领导和下属的关系。四人之间的“互怼”主要以职场为背景，其笑点也基本源自对职场现实的戏谑式折射。比如当唐僧威胁说要解散取经团队时，三位徒弟突然发现几乎所有活儿都是自己干的，戏称唐僧“多余”，这生动展现了当下很多“打工人”对上级的认识。 

　　不论是线上直播还是线下表演，模仿86版《西游记》人物形象的不在少数，但他们并未取得如此成功。只有当这些形象进入生动的日常语境，成为当代社会的某种写照时，“群英荟”才获得了观众的共鸣。同时，经典IP和当代日常的融合所形成的反差，也产生了一种更具张力的艺术效果。 

　　在这种改编中，“群英荟”形成了轻松诙谐的总体风格。比如在37摄氏度的高温天气里，唐僧生火招致八戒的不满，唐僧却说天气炎热容易出汗，烤火才能烘干衣服；三位徒弟给唐僧挑了三天的礼物，竟是唐僧根本用不着的梳子。这种风格还与一种独特的话语形式相得益彰，即吐槽。在师徒之间的正面“互怼”之外，徒弟们对师父的私下吐槽也构成了喜剧性的重要来源。吐槽在当下的兴盛，有着广阔的社会基础，因为它很多时候可用作“弱者的武器”，以诙谐戏谑的姿态完成对上级的批判，这契合改编后的师徒关系。 

　　但也要看到，直播的诙谐性与经典的严肃性形成了一定的矛盾，团队的一些具体做法也遭到了网友的质疑，比如唐僧对孙悟空的戏称，就解构了原著中孙悟空的反抗精神。因此，必须把握好改编的边界，只有真正以“群英荟”所标榜的“致敬经典”为底色，才能确保不会“解构经典”。 

　　把握好商业化和精品化的统一 

　　流量的剧增当然改善了团队的经济状况，实现了商业变现，但也带来了商业化的隐忧。现在，团队已经开始在直播中植入广告或者为部分景区代言宣传，这无可厚非。但若想获得可持续的发展，则必须以文化产品为中心，必须有精品化的自觉追求。这也是摆在所有新大众文艺和网络文艺面前的一个普遍问题。 

　　应如何推进“群英荟”的精品化？ 

　　首先是着力讲好故事。不能一味寄生于经典，仅满足于复述电视剧或原著中的故事，而是要坚持将其与当代社会生活相结合，并在这个过程中追求创新。目前来看，直播有时偏于琐碎，在连贯性和故事性方面存在欠缺，团队必须继续打磨直播提纲，乃至编制更完善的剧本。 

　　其次是拓展直播场域。目前，直播地点主要局限于山东寿光的拍摄基地，缺乏更广阔的环境变化和实践经历。这一方面背离了原著的精义，即在重复中不断向前推进、在推进中不断锤炼心性，在“九九八十一难”中寄寓着“心猿归正”的修心之道；另一方面也没有充分发挥《西游记》的“行走”优势，因为取经之行本身是动态的，团队可考虑将变换直播场地与地方文旅相结合，并配以相适应的剧本。如果没有完整的取经实践，《西游记》IP的价值便会大打折扣，直播也面临同质化风险。团队在八月赴吐鲁番市火焰山进行直播，身临其境地演绎火焰山故事，堪称这方面的有益探索，后续还应延续并拓展。 

　　最后是实现娱乐与教育的有机结合。流量在带来收益的同时，也带来了责任。从目前情况来看，团队已在直播中加入了反诈、防溺水等公益宣传，且这些宣传并不突兀，而是融入剧情的演绎、戏谑的风格之中。比如团队用“三打白骨精”的剧情来表现反诈主题，让白骨精化身诈骗犯，最后向观众发出警示，这无疑是创造性巧思，也是团队承担社会教育责任的具体表现。 

　　网络文艺的显著特点之一是模仿性，“群英荟”的火热势必引来西游IP和其他IP的模仿，引发新一轮的流量竞逐。但不论是“群英荟”还是其他类似文艺形式，只有真正以精品化为追求、以敬畏经典为底色、以时代化为路径，才能行稳致远，真正实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