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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舞:不只表现传统,更要在传统中生发

发稿时间:2026-09-28 09:30:00 来源: 中国艺术报

  秋日长安,古韵流淌。一次荟萃近年来中国古典舞创作新貌与时代新意的竞演,舞动灞水清风,赓续千年文脉。第十五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评奖终评的舞台之上,三十部佳作在两场演出中铿锵起舞、跃动翩跹,用肢体解锁文物遗存和非遗意韵,追寻礼乐精神与生命哲思,让古老的中华文化挣脱时光桎梏,在当代舞台上焕发时代风采。而在依托终评展演契机举办的以“与时代同行——中国古典舞的守正创新之路”为主题的研讨会上,专家学者立足传统与当代,观照理论与实践,研判当下中国古典舞创作的优势与短板,深入探讨中国古典舞何以高质量发展。从舞台作品的身体探索,到研讨会的文化追问,关于中国古典舞如何更好地面对传统、直面身体、舞向明天等诸多思考,都在让此次评奖活动的视野向未来无限延展。

  守正:“中国古典舞既要向传统深处走,更要从传统中持续激活自身,不断生发出新的可能。” 

  优雅音韵漫展,简约亭宇伫立,一群身着曲裾深衣的男子或拱手问候,或有序渐行,将古意浓浓的“车马出行图”一隅画面活化于舞台上,《深衣行》书写着“行止有度、礼乐相成”的中华传统文化精神。以身为笺、以姿拟花,一众蜀地女子用肢体的收放起伏演绎花笺展折、芙蓉开合的生命节律,让情志如墨韵流转,《一纸相思沁花笺》从个体情感中抽离,传递出温柔有骨、温润如诗的文化情怀。

  沉凛似剑、清冷如刀,《秦?藏锋》借逆光剪影,铺陈蒙太奇般的视觉叙事,刻画出易水诀别前荆轲负重的内心图景,舞者的顿挫、下沉、托举与起跳,诠释着厚积守志、蓄势藏锋的精神底色,隐喻明知一去不复还,依然奔赴使命的坚定信念。欲起先沉、欲开先合,《蜉蝣直上》以克制的外放、内敛式张扬的肢体表达,诠释蜉蝣向死而生、倔强绽放的生命态度,喻写挣脱桎梏、不论归途、笃志求索的执着精神。

  正如这些取材不同、表现各异的创作,舞台上,既有从古代器物和历史遗存中寻求灵感的《壁影流光》《兹云深处》《藏山海》《楚漆姿色》《奔向长安》《跃马·三彩》,也有从传统戏曲中汲取养分的《满园春色》《偷戏》《角儿》;既有从古代诗词、乐舞、书法中感悟精神的《越女词》《璇玑》《春莺啭》《方寸篆刻》,从非遗中承续古韵的《荷灯赋》《香扇藏春》,也有以传统意象承载哲思的《雪压枝·凇起时》《雾尽处》《穷睇眄》《月长恒》《月轮长愿》《花共今朝》《清风杨柳依》《太湖归青》《炁·生》等,从中可以见出,创作者向传统资源的广处拓展、深处开掘的努力,亦试图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中国古典身体语法的现代创新表达。

  “以往的中国古典舞,往往更常表现古人或梅兰竹菊等意象,但当下的创作不断在寻求多维突破。”中国舞协主席,中国歌剧舞剧院副院长、艺术总监山翀表示,从题材表达、舞蹈语汇、舞台呈现三个维度来看,本次参评作品的创作坚守中国古典舞的专业底色与美学根脉,并以丰富的创作视角、多元的呈现样貌、当代的艺术思维,彰显了中国古典舞创新发展的新空间和更多可能性,整体的发展趋势更开阔也更兼具包容性。

  但山翀也强调,“欣喜的同时我们也更深切地认识到中国古典舞的发展要以中华传统美学精神为核心,在守住文化内核的根基上,用当代人的身体、当代的舞台语言以及当代的价值视角去完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两创’,才能讲好属于今天的中国故事,让中国古典舞更好地实现当代表达,真正实现古今精神对话,让传统审美品格和意蕴能更好地被今天的观众理解和共情”。

  “近年来,中国古典舞创作呈现出一个鲜明的趋势,即不断向中华传统文化的纵深处寻找新的创作资源。但是,传统丰富是否等于舞种丰富?资源多样是否等于运动多样?我们应该表现传统,还是从传统中生发?”北京舞蹈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苏娅发出的本体、身体和路径“三问”,既指向中国古典舞实践发展的深层命题,也是当下“两创”实践热潮中舞蹈创作必须直面的时代课题。

  “很多创作者会从文物、绘画、壁画中提取具有辨识度的身体姿态、造型与视觉构图。这无疑拓展了中国古典舞的视觉想象,也丰富了舞台上的传统文化形象。但一旦拿掉服装、舞美、灯光和道具,我们不禁要问,这些作品在本质上是否同质化?”苏娅表示,应认识到“资源的多样性”并不等于“身体运动的多样性”。从而表明,传统不能只停留在被“表现”的层面,而应成为舞种自我“生发”的土壤。因此,她强调,中国古典舞既要向传统深处走,更要落实到对舞种自身规律的认识与发现中,落实到身体如何运动、动作如何生成、语言如何成立这些最根本的问题上,从传统中持续激活自身,不断生发出新的可能。

  “我至今还记得老师讲过,古典舞最美的地方在于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连接,而非停顿或造型。”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一级演员段妃更关注身体表现的细节,并强调要注重古典舞的属性表达。她直言:“现在不少创作者不关心中段与后背的表现,而古典舞的背部表现极为丰富,很多时候,气息全部在后背流淌,中段一旦‘断掉’,许多演员便端肩缩脖,气息在上面下不来,气韵也就散了。”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院长吴蕾同样强调,在百花齐放的创作探索态势中,更应该坚守原则,古典舞的根、古典舞的美、古典舞的气韵应始终深植于作品之中。

  “‘提沉冲靠含腆移’‘平圆、立圆、八字圆’等,彰显中国古典舞的气、韵、神,是古典舞的动律精髓。”研讨会主持人,中国舞协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夏小虎表示,古典舞要从训练身体开始,找到舞种内在特性,在中华传统文化的熏陶下展现出它的气、韵、神及其深刻的当代含义和价值。而这一切绝非只靠身体训练,而是需要古典文学、戏曲、音乐、书法、美术等多门类知识的长期积累。没有丰富的积淀,难以拥有灵光一现的能力。

  创新:“当代某些创新并非越多越好,某些东西创新越多越会对传统造成伤害,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北京舞蹈学院教授刘建强调,中国古典舞的发展事关中华民族舞蹈的复兴。站在世界文化视野,他将当代古典舞创作复原和活化传统的路径归纳为三类:一是“文化并置”,如传承三千年的祭月礼俗跨越古今形成文化共鸣,刘凤学复原唐代乐舞《春莺啭》即属此类;二是“传统发明”,整合传统元素再造新作,孙颖《相和歌》可为代表;三为“当代创新”,即创造新的传统舞蹈。在他看来,在“让文物活起来”的创作语境下,需要冷静辨析诸多古典舞作品究竟属于文化并置、传统发明,还是脱离传统文化母体的当代创新。更进一步,即便取材源自传统,仍要追问古典舞自身的身体标识及其背后的技术体系。戏曲有“铁门槛”“僵尸摔”等程式绝活,古典舞则有水袖等标识性身体符号,传统舞蹈离不开扎实的技术根基,而这些技术在当下课堂教学中所能释放的创作空间,深刻影响着古典舞的长远发展。

  “当代某些创新并非越多越好,某些东西创新越多越会对传统造成伤害,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正如刘建对创作者直言不讳的提醒,上海戏剧学院附属舞蹈学校副校长、教授宁治也坦言,当下古典舞领域存在一个普遍误区,即很多创新只停留于表面,过于追求形式新颖,却丢掉了古典舞的文化根脉。基于长期教研实践,他提出古典舞发展的核心逻辑——先守纯粹之本,再做合理创新。而突破与求变,必须立足传统本源,绝非随心所欲的解构重组,更不是脱离文脉的刻意翻新。“落到教学一线,有些青年教师和学生理论背得很熟练,动作也标准规范,但最大的问题是形神脱节、有形无神。这种重技术轻神韵、重外形轻内涵的偏差若不纠正,培养出的舞者终究是‘空心’的”。

  何为古典?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刘春由此切入,认为从“古”与“典”自《尧典》的语义起源后的发展,到中西方关于古典的语义差异,彰显了古典含义的丰富性。在他看来,在古典舞语境中,古典其实是一种发明和创新的传统,是被持续塑造和动态发展的,关键在于我们要保留什么、去除什么和吸收什么。有感于吴晓邦趋近孔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教学方式,刘春强调“体悟”的重要性。“我一直认为舞蹈是打通天地人之间关系的极为重要的艺术,是一种内观的、从内向外生长的艺术,因而应让学生和创作者深入广阔天地和诗书画乐之中,只有热爱传统文化、尊重今天新的身体经验,才能更好地表现传统文化”。

  在中国戏剧梅花奖、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获得者齐爱云看来,舞蹈技术训练应该和戏曲的功法训练一样,做到“技不惊人死不休”,在肢体发挥到极致的基础上寻求突破。同时,正如古典舞大量吸取戏曲的身段韵律与水袖等技术,创作应博采众长,善于吸收。一位老先生曾讲过的朴素之语在她看来是吸收的要诀——“要吃羊肉长‘人肉’,而不能吃羊肉长‘羊肉’”。她列举越剧艺术家观摩其水袖技法后巧妙活用,生发新意的事例,强调广泛学习、化为我用之于创新创造的重要性。

  “艺术之上需要哲学,今天的舞蹈家应该首先成为思想者。”陕西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实践哲学研究室主任王晓勇强调创作者的文化底蕴和哲学思辨。他认为,当代古典舞发展,既要展现和引领时代风尚、分层级打磨提升艺术表现,也要主动借鉴书法等节奏韵律相通的姊妹艺术,丰富自身表达维度。同时他强调,科技时代越催生标准化、程式化的设计,艺术创新越需要守住本真、完成审美“复魅”,而舞蹈正是表现人文温度、丰盈精神内核的“复魅”的艺术。

责任编辑:王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