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 君

　　当下，AI（人工智能）对文艺创作生产的介入日益走深，甚至直接尝试开展“创作”。当AI生成的戏曲唱段在短视频平台收获大量点赞，当虚拟数字人穿上戏服，学习、表演昆曲、越剧，AI显然让戏曲变得更好玩、更时尚，从而收获更多年轻观众和传播声量。这令人兴奋的同时，也让人不安。AI是否会稀释戏曲的神韵，从而对戏曲造成冲击？这一问题值得警惕。

　　回顾过去，戏曲与新技术、新媒介携手，从来不是新鲜事。从舞台到电视、从电影到短视频，戏曲一直在与不同的媒介形式、技术手段磨合、共生，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戏曲电影蔚然成风，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黄梅戏电影《天仙配》推动剧种通过银幕走向全国。近年来，戏曲在短视频平台上异军突起，不少年轻用户因为一段几十秒的唱腔、身段剪辑而走进剧场，爱上戏曲。

　　相关的例子还有很多，它们充分证明，戏曲、戏曲人开放包容，不仅不排斥新技术，而且善于、乐于利用技术升级、媒介迭代，为戏曲创新、传播打开窗口。不过，电视也好、短视频也罢，改变的是戏曲的呈现载体和传播渠道，而舞台上那个活生生的角儿，那些经年累月练就的功夫以及功夫所承载、体现出的光彩和神韵，始终不曾缺席。因此可以说，上述这些合作方式都是“换形”，技术、媒介是工具，人始终是主体。

　　但AI生成戏曲的性质则全然不同。当AI学习海量戏曲数据后自动生成唱段、合成表演，表面上看是效率的提升和趣味的增加，实质上却是在偷偷“换神”，为戏曲的传承、传播带来风险。

　　所谓“生书熟戏”，戏曲的魅力并不完全在于讲了多么复杂的故事。《贵妃醉酒》《空城计》等骨子老戏，观众早已熟知，但仍然会一遍遍地欣赏，津津有味。此刻，观众看的早已不是故事，而是功夫、是火候、是味道，是演员的表达方式、个人魅力，甚至是人生境界、生命体验，是在真实时空中彼此同声相和时的会心了然、物我两忘。这些凝结在人身上的、难以用语言完全论证清楚的东西，恰恰是艺术审美尤其是古典艺术审美过程中极为珍贵的要素。AI可以通过算法复制唱腔，数字虚拟人可以按照既定的程序编码做出高难度身段动作，一切都严丝合缝、毫厘不爽，但真人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却是无法复制的。

　　人类不仅需要艺术提供娱乐效果、审美价值，更借由艺术拓展人生的深度、广度、厚度，观照生命的状态、探寻存在的意义，实现对自身有限性的超越。具体到戏曲，人人都知道学戏苦、学戏难，但仍有那么多戏曲人前赴后继，挑战自身极限，追求功夫之超绝、美学之至境，这正是人类凸显主体意识、张扬生命意志的实践，何其壮美。与之相比，AI“创作”的戏曲剥离了艺术之于人类的超越性价值，显出其轻飘与浅薄。至于一些AI生成作品违背戏曲艺术乃至人类身体运动的一般规律，则更显可笑。

　　面对新技术、新媒介，戏曲当然要拥抱，但拥抱不等于盲从，更不等于削足适履、自毁前程。传承千百年的戏曲，应该有一份“风物长宜放眼量”的自信和定力，不是什么样的风都要去跟、都要去凑凑热闹。不放过任何一个所谓“风口”，可能恰恰暴露了内心的焦虑。与其为此患得患失，不如踏踏实实做好该做的事——培养好演员，打磨好作品，守护好戏曲核心的功夫与神韵，守护好“人”的价值，时间自会有答案。站在AI开发、利用的角度，也要注意维持一定的边界感、分寸感，什么都掺和、什么都解构，最终恐怕会解构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