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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院线电影的第一课:如何让观众入戏

发稿时间:2026-11-04 07:58:00 来源: 文汇报

  作为“首部AI院线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是AI电影第一次以长片形态接受院线观众的检验

  武晓旭

  《三星堆:未来往事》上映12天,票房不足170万元,上座率不足1%,场均观影人次不足一人。而其“首部AI院线电影”的身份,使得票房不只是一部电影的得失,而是AI电影第一次以长片形态接受院线观众检验的纪录。为什么AI技术带来的新鲜感没能变成观众买票的动力?把这个问题摸索清楚,是比票房更重要的事。

  “超写实”人物登场,观众能否入戏?

  “从未入戏,也就谈不上出戏了。”一位接受采访的观众这样评价《三星堆:未来往事》。话说得有点重,却道出了影片面临的处境。观众不是看到一半才“出戏”,而是从一开始就没能进入人物。在业内人士看来,利用AI完成一部长达百分钟的院线影片,意味着制作流程向前走了一步;观众则认为数字人物有“伪人感”,镜头衔接跳跃,情节逻辑断裂。大家虽然看的是同一部电影,但创作者关心用这套方法能不能做出一部长片,观众要问的则是,这部长片能不能让自己“入戏”。

  国家电影局的备案名单将其列为动画影片,备案号为“影动备字〔2025〕第086号”。“超写实”AI电影被归入动画类别,但银幕上的人物和场景采用了接近现实的形式。归类可以解释管理口径,却不能替观众决定用哪种经验来看人物;本片既然选择超写实,观众最终仍会回到表演本身。对观众来说,影片被归入哪一类别,并不能影响对人物表演本身的感受。

  在电影院里,观众面对的所谓“超写实”,是一群外貌接近真人的数字人物。动画和漫剧都能为人物设计夸张的面孔和动作,观众进入作品后,也能很快接受一种新风格。而《三星堆:未来往事》选择让人物更接近真人,观众就容易拿自己熟悉的身体经验去看待人物。“超脑”派人追杀吴星言和江城,吴星言紧张时,身体姿态有没有变化?江城受到威胁时,眼神和动作会不会泄露内心的恐惧?银幕上的皮肤、目光、呼吸,这些细节越接近观众熟悉的人类身体,生成式演技的细微差距就越容易被察觉。

  影片中,吴星言和江城在日常对话中习惯先深吸一口气,抿嘴的动作不仅不自然,还成了控制对话节奏的标点符号;大邑王持匕首威胁西陵,她明明恐惧,呼吸却仍然均匀,危险近在眼前,AI生成的身体反应却跟不上。情节告诉观众西陵遇险,人物的呼吸和身体反应却没有充分传达这种处境,观众也未必能从她的表演中感到危险正在逼近,自然也难以“入戏”。

  所谓“AI感”“伪人感”,症结往往就在表演细节中的这一口“气”——角色的呼吸、身体反应与情绪是否同步。

  “大场面”成本降了,故事能否留人?

  可是,假如以后能修正这口“气”呢?嘴型更准确,交流更自然,呼吸能跟着情绪走,人物建模不变形,技术进步或许能逐步解决这些问题。到那时,AI电影是否就值得一张电影票?

  技术修正只决定AI电影“能不能看”,并不自动决定它“值不值得看”,后者仍要回到故事和影像。

  据该片出品人介绍,影片制作成本在千万元级,若要采用真人实拍,预估需要数亿元投入。片中的古蜀王城、宏大建筑和未来世界都较为复杂,AI生成能够减少实景搭建、外景拍摄和部分传统特效制作的开支,这也意味着更多的想法有机会进入电影。制作门槛降了,观众的期待却不会随之调低,有观众从本片联想到《沙丘》《星际穿越》等作品,这未必证明熟悉的元素不可再用,却提醒创作者,一个场面在制作端或许来之不易,到了银幕上,还要跟观众记忆中的许多电影“名场面”作比较。即便AI场景足够新奇,也要迎接短视频的挑战。手机上能够免费看到大量AI奇景,一些画面可以在几秒钟内抓住目光,很快又被下一幅替代。在这种情况下,观众走进电影院,放下手机,为一部时间更长的作品留出完整的空闲,自然会期待获得日常观看中难以替代的体验。

  无论采用什么方式制作,一部长片要让观众持续投入,仍需要人物、情节或其他表达形成足够的吸引力。人物跌宕的命运、环环相扣的情节、引人入胜的情感,都会让熟悉的场景在观众心中产生不同的分量。影片中,坐飞船意外穿越到古蜀的西陵救下年幼的蚕丛;多年后,蚕丛在寻找为飞船提供动力的星核的过程中,又选择救下盲童荷鲁斯,放弃了获得星核的机会。前后两次救人原本可以形成呼应,曾经被救的孩子,如今也愿意为另一个孩子放弃星核。但要让这份呼应真正打动观众,需要让人同情蚕丛面临的处境——失去了星核,西陵和蚕丛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然而电影没有对蚕丛的两难选择和救人的代价展开充分表现,蚕丛毫不犹豫就救下了荷鲁斯,而荷鲁斯也很快偷了星核来回报给蚕丛,化解了蚕丛的困境。

  AI完成了宏大的空间和跨越文明的旅程,支撑旅程的人物命运却还需要更扎实的笔触来描绘。主创团队强调这是一部“灵智共创”即“人机协同”创作的电影。AI提高了部分画面的生成效率,也为大场面提供了新的制作方式;但这些制作上的变化,能否进一步转化为更有吸引力的人物、情节和情感,仍取决于创作者如何组织故事。

  “跨时空”线索交织,影像能否达意?

  “故事没有讲好”,当然能解释影片的部分问题,许多实拍电影也会受到类似的批评。情节简单的电影同样可能动人,因为故事不仅关乎情节,也关乎画面如何组织信息、建立对照,从而使观众看见人物的具体处境,并随着观看不断改变对故事的理解。

  院线上映的AI长片带给创作者的,远不只多造几座古蜀王都,更是用影像进行深度叙事的自由。影片主创谈到,团队在制作中先生成大量画面,再从画面倒推出部分故事。允许图像先于情节存在,让创作者能尝试不同的世界,但图像进入电影之后,还需要与人物和情节发生联系。同一艘飞船,在西陵和古蜀人眼中分别是什么?青铜器上的刻符,对留下它的人与寻找它的人又意味着什么?

  神鸟案例说明,影片有主题对照的构思,却没有把对照充分落到可感的画面关系上。神鸟是古蜀人眼中的神异之物,也是西陵回到未来的飞船,它能救人,也引来了大邑王的觊觎。因此神鸟不只是一个奇特的形象,也牵动着人物之间的关系和争夺。主创试图把古人祭祀与现代人向AI寻求答案联系起来,实际的影像表达却没能呈现出这种联系,还停留在设定和阐释层面。大邑王欲占有神鸟获取力量;未来人接入超脑,借助算法预测未来,依赖它给的答案。选择不同,却都涉及人面对未知力量时,决定权掌握在谁手中。要让观众明白这一层联系,可以把两端拍成可比较的画面:神鸟救人时众人的安心,与它引来争夺后众人的不安;祭祀神鸟时人们仰望的目光,与超脑前人们仰起的脸。若能让古蜀人献祭时的惶恐,与未来人接入超脑时的期待形成更清晰的呼应,观众或许就能感受到人面对未知力量时的不同选择。人物可信、场面动人、主题成立,在一部电影里原本是应该相互牵动的。

  同样说明问题的例子是青铜刻符。吴星言和江城寻找线索,发现了西陵穿越回三千年前留下的信息。影片展示了青铜器上的刻符,也让人物解释了它们的用途,但先前出现过的纹样在后来破译信息时没有被重新召回。观众没有经历“原来前面我看到过”的惊讶,三千年的时间跨度,也就没能在观众心中唤起一丝奇妙的意味。AI生成影像很容易,正因为如此,电影人更须慎重决定哪些细节应当先让观众看见,又应当在何时重新出现,使它们获得新的含义。

  片尾倒是有一个轻松的瞬间。数字演员们调整站位,导演抱怨“时间不够了,预算超了”,这是一个从未真实存在的片场,那份忙乱却可以被观众辨认,甚至换来会心一笑。这一笑虽然不足以撑起一张电影票,却说明观众即使明知片场是虚构的,仍可能从那份忙乱中认出熟悉的处境,与银幕上的人物产生一点亲近感。

  人们花钱走进影院,总盼着这一百分钟能留下些什么。为一个人的处境悬着心,某个画面散了场却还在眼前,甚至忍不住同身边的朋友争论几句。即使有一天,生成一部电影已不是什么难事,这些感受仍需要创作者一点点建立,到那时,观众未必关心一张脸用了怎样的技术,倒可能会惦记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这份惦记,比制作方式更能说明一张电影票的分量。

  (作者为文学博士,山西师范大学戏剧与影视学院讲师)

责任编辑:王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