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尚世博

　　摄影/木木

　　◎王纪宴

　　10月17日，北京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夜幕降临时仍未停止。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的李莹厅里，温暖的灯光聚焦于舞台上年轻的音乐家和他手中的乐器，这场“大提琴的时间简史II——莫漠完全独奏音乐会”引人遐思的命名，以及具有独特时间感和逻辑感的曲目构成，有着别具一格的魅力。而真正赋予该场演出以强烈艺术魅力的是，莫漠在大提琴上奏出既雄浑醇厚又清新的乐声，以及大提琴的“时间简史”这一理念带来的感悟与启迪。

　　音乐，是时间维度里的声音

　　在此之前，大提琴家莫漠已经举办过多场名为“时间简史”的演出。他和钢琴家牛丰于2022年在北京、天津、无锡、泉州和上海等城市演出，演奏曲目包含从巴赫、博凯里尼、卡萨多到拉赫马尼诺夫等作曲家的大提琴作品。这些演出构成了莫漠的艺术活动中具有重要地位的“大提琴的时间简史”之“I”。而作为这一演出序列的延伸，未名湖畔雨夜中的这场“时间简史II”，也就成为其“大提琴的时间简史”的再叙。

　　一场音乐会的曲目编排，如何对听众产生吸引力，这是古今中外的音乐家都需要面对的问题。在这方面，音乐家的修养、曲目储备、艺术品位都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一场音乐会的曲目构架，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一个无形的容器，会形成一个“聆听场”，并对其中的个体作品产生影响。循着时间和历史的进程编排曲目，对于音乐会而言并非创举，但将独奏音乐会与“时间简史”相连接，却是莫漠富有想象力和哲思的安排。“时间简史”系列音乐会的灵感，源自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的名著《时间简史》。莫漠从中学时期就着迷于这本书，他坦言直到今日仍不能完全读懂这本思想深奥的书，但这种“不能完全理解”与音乐领悟中的情况高度接近，“我想很多人对于古典音乐也抱有同样复杂的情感”。这正如霍金对待自己情有独钟的音乐，如瓦格纳的《女武神》、普契尼的咏叹调、莫扎特的《安魂曲》和艾迪特·皮雅芙的《我无怨无悔》等，他能感受到音乐传递出的强烈信息和深刻启示。

　　而当霍金《时间简史》的思想与音乐相结合，带来的是关于音乐的表现力的新颖角度，正如莫漠引用他的老师、美国大提琴家劳伦斯·莱瑟的话所说——音乐就是时间维度里的声音。在“时间简史”的维度和语境中，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波兰当代作曲家卢托斯拉夫斯基的《萨赫尔变奏曲》，盛宗亮《七首中国小调》中的《四季谣》，都获得了新颖而丰富的表现力。

　　旋律，欢腾地流向大海

　　“时间简史”作为曲目构成的线索，对于听者具有的引导和启发性固然重要，但对于一场音乐会，其终极魅力来自对每一首作品的演奏。在贯穿整场音乐会的巴赫第一、第二和第六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中，莫漠显示出新一代大提琴演奏家的技术功力和艺术造诣。

　　在2022年北京音乐厅的“时间简史”演出中，莫漠以纯净的音准，优美浓郁的音色，自然中透出高贵气度的句法，游刃有余的掌控以及诗人般的气质，让每一首作品都有着鲜明个性的绽放。博凯里尼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的两个乐章皆妙不可言，包括第二乐章的为钢琴家格伦·古尔德所擅长表达的“机械之美”——在类似机械运动的湍急音符的递进中，“推导”出激动人心的情感与逻辑高潮。与之相比，2023年中山公园音乐堂“巴赫，生日快乐！”系列音乐会的“莫漠·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音乐会”对巴赫6首组曲的出色演奏，莫漠弓下的巴赫有了更多的雄浑之美，同时保持着莫漠特有的诗意与清新。这在“时间简史II”一开始就体现得很明显。从第一把位平静地开始的巴赫6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中，最为听众所熟悉的第1组曲的前奏曲，让人想到巴赫的姓氏“Bach”的德语涵义“小溪”。那些活泼的16分音符，莫漠没有刻意追求很多演奏名家演奏的绵密感，也未刻意追求大提琴家毕尔斯玛在巴洛克大提琴上的跳跃感，而是呈现出更加自然的抒情，使得这首前奏曲焕然一新。而在前奏曲抵达尾声时，莫漠的演奏引领听众进入法国大提琴家保罗·托特里埃所描述的境界：“旋律……最后终于汇成奔腾的大河，欢腾地流向大海。”

　　最后一首作品巴赫的D大调第6组曲颇为特别，巴赫原本是为五弦大提琴创作的这首组曲，所以对于在四弦大提琴上演奏的演奏家具有很大的挑战性。关于这首组曲的演奏指法的探讨，始终是大提琴家们的话题。而正是在这首组曲中，莫漠再次向听众展现出巴赫的音乐在高水平的演奏中能够如何地具有吸引力。照小提琴演奏家和教育家卡尔·弗莱什的说法，那是一种“翱翔于纯技术的世俗尘雾之上”的表达，一种克服了所有技术难度后表现出音乐的清澈感和亲和力。

　　时间，在音乐中被拓展

　　在“时间简史”演出的进行中，许多美妙的瞬间让人不禁像浮士德那样慨叹“这一刻，你如此之美，请你驻足”。而这样的时刻构成“时间简史”的辨证奇妙——时间在音乐中被拓展。这也是莫漠关于音乐和时间的思考：“喜欢音乐的朋友也许都有过如此经历——在聆听一首经典的音乐小品时，例如我们所熟知的圣-桑的《天鹅》、马斯涅的《沉思》，或舒伯特的《圣母颂》，作为聆听者或是演奏者所体会到的时间感往往远超于乐曲本身的时长，3至5分钟的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了。相反，一场真正精彩的独奏会往往历时近两个小时，却会让人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且意犹未尽。”

　　此外，美妙而难忘的瞬间还包括莫漠演奏巴赫组曲中的和弦发出的妙不可言的共鸣。它们给人的感受，就像乐评家哈罗尔德·C·勋伯格对指挥家富特文格勒指挥风格的诗意描述：“其中尤其令人难忘的是他赋予一个和弦的那种声音，他使之充满色彩和清澈感……在空气中延留，生辉。”这来自莫漠演奏艺术的一个重要方面——音准的纯净与音色的考究。

　　当“时间简史”演出到达当今之时，在跨越古今的时间维度中，两位中国作曲家的音乐获得了某种具有经典性的表达。作曲家秦文琛为独奏大提琴而作的《遥》在2022年由莫漠首演，之后莫漠在俄罗斯、奥地利等多个国家的舞台上演奏过。在未名湖畔的这一晚，是莫漠第九次演奏这首作品。莫漠的演奏所具有的说服力，足以让很多人改变对当代音乐的先入之见，甚至秦文琛写下的那些让大提琴听起来不像大提琴的声音，也具有了意味深长的表现力。

　　而当盛宗亮的《七首中国小调》中的民族风浓郁的《四季谣》结束时，卢托斯拉夫斯基的《萨赫尔变奏曲》随之奏响，这是一种中外精神的自然衔接和交融。“时间简史”的一个启迪也在于：大提琴这件表现力丰富的乐器，让伟大的巴洛克作曲家巴赫对话当代中国作曲家和波兰作曲家，让生生不息的音乐跨越了时间长河在同一空间相遇，这是一场意蕴丰富的精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