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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刘罗锅》的京剧转身

发稿时间:2026-11-07 08:46:00 来源: 文汇报

  羊含芝

  北京京剧院近日带到上海天蟾逸夫舞台演出的连台本京剧《宰相刘罗锅》,首排于2000年,由林兆华任总导演,陈健秋、陈亚先、毓钺等编剧,脱胎于1996年家喻户晓的同名电视剧。2010年主创将六本大戏凝练为《初试》《夜审》《咏梅》三本,登上国家大剧院并荣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此番来沪复排上演的为三本中的第二本《夜审》,改编自电视剧原作第四至七集。

  影视IP移植戏曲舞台,向来是一道难题。是复刻剧情还是依照戏曲本体重新编排?《夜审》给出了颇具启发的答案。主创跳出影视叙事惯性,在叙事取舍和人物重塑上紧贴京剧特质,以独有的写意舞台美学,把案头文字转化为鲜活的当场表演,彰显出京剧区别于影视的艺术本色。

  原作自带错位讽刺的喜剧质感,扎根平民视角,这份鲜活的底色在京剧版中得以保留,只是喜剧支点从镜头剪辑转向戏曲唱念与舞台行动。剧作核心情节具荒诞感,乾隆在绣花楼为护名妓吟红,失手打死恶霸石敬虎,刘墉麾下的差役张成不识帝王身份,将他捉拿归案。君臣身份骤然倒置,九五之尊沦为待审嫌犯,这正是柏格森所言“倒置”式喜剧。影视剧可以依靠多线铺陈、镜头切换渲染群像,京剧却不能。它收拢笔墨,把讽刺张力集中在核心对手戏、关键唱段与舞台行动之中。

  夜审里,刘墉的一句“这才是猫怕老鼠来鼠怕猫”,以唱直抒进退两难、暗藏机锋的心境。而刘墉假意放乾隆,又领着衙役持扇追君王,如同驱赶蚊虫,借夜色与火情铺展一出戏谑场面。喜剧不再散落于支线,而是浓缩在台上当场交锋,一唱一做之间,讽刺自然落地,契合京剧当场见戏的审美。

  该戏适配戏曲舞台的另一重改造是重塑人物,跳出影视剧群像均分的叙事逻辑,让每一个关键角色拥有独立的舞台行动线,为演员唱做留出空间。电视剧中商议夜审帝王之计,是刘墉、六王爷与刘夫人在密室一同推演,众人理性磋商。京剧则把推动剧情的关键力量交给张成。他层层追问,不断叩破众人顾虑,一步步逼出夜审君王的方案。经此一改,张成不再是一个功能性跟班,而是撬动全剧冲突的草根力量。那句“遇见有头有脸的,千万不能放了”的台词前后两次出现,从叮嘱到封门拿人,一句台词两处落点,依靠演员表演节奏制造会心一笑,是典型戏曲式伏笔,有别于影视里的台词铺垫。

  乾隆形象的调整,同样服务于京剧对手戏的需要。电视剧里的乾隆时常迟钝被动,往往要和珅暗中提点方能识破刘墉计谋,适合特写、旁白辅助的影视叙事。京剧舞台没有镜头暗示,君臣必须形成旗鼓相当的智力博弈,对手戏方能立住。于是台上的乾隆洞悉人心、智量不减。失火之时,他一句“又是刘墉小伎俩,才有这后院火上房”。见张成左右为难,又点破“这个衙役实可笑,想要放人又缺高招,我不妨替他来提调”。一来一往,唱念交锋,君臣博弈的张力就此成立,契合京剧生角对戏、现场碰撞的表演特质。

  戏曲叙事讲究紧针密线,主创对电视剧松散的多线叙事做了大刀阔斧的剪裁。电视剧四至七集以乾隆南巡为起点,枝蔓繁多。官员迎驾、伪造祥瑞、强征百姓假扮僧人,还有落第书生与绣花楼吟红的情爱线,多条线索依靠镜头切换串联,这套叙事方式很难装进有限时长的京剧舞台。《夜审》果断删去旁枝,锚定南巡查河、查办叶国泰贪腐的主线,戏剧链条清晰连贯:捉拿乾隆、夜审乾隆、借火明审暗放、假意追赶、引君至河堤。全剧流转依靠舞台行动推进,假麒麟、假僧人与情爱支线悉数舍弃,所有场面都服务于核心冲突。

  两处结局的对照,尤见改编巧思。电视剧放走乾隆之后,镜头直接切回朝堂,以喜剧镜头收束。京剧没有止步于此。放君不是冲突终点,假意追赶的真正用意,是将乾隆引至河堤,让皇帝亲眼坐实叶国泰贪腐的罪证。这一笔改写是依照戏曲逻辑的全新创造,把戏剧闭环交付舞台行动,而非镜头转场。刘墉的形象也因此更厚重。他戏弄君王,不是为博一笑,而是借一场险局,完成清官查案的使命。

  文本的取舍再造,最终要落到舞台之上。本剧舞美以“空灵与无限”为核心理念,拒绝写实布景堆砌,以空台为基底,依托写意虚拟、程式身段、松紧有度的节奏美学,让浓缩后的叙事流动起来,也是本次天蟾复排最醒目的特色。舞台不靠实景搭建,依靠可推移灯箱、亭廊装置完成场景转换。乾隆南下江南,不必用冗长过场,暗场移位、灯光一转,紫禁城便来到江南河堤。空间转换本身即是叙事,宫廷装置的威严对照河堤贪腐危局,视觉反差提前埋下冲突伏笔。

  造型设计里的假辫子走符号化路线,不求复刻清代发式,短小灵动,跪拜、甩袖时随身段摆动,兼顾帝王仪制与喜剧调性。颇具实验性的棋子舞,借用现代舞语汇,把抽象的君臣权力博弈化为棋盘对弈,将文字之中看不见的皇权张力视觉化。这一段落固然存在风格融合上的争议,却代表创作者尝试以写意舞台拓展戏曲叙事边界的探索。

  虚拟程式仍是京剧叙事的根基。影视依靠剪辑完成时空跳转,京剧把时空交给演员身体。南巡千里,台上无马,演员上马、跑圆场,观众便一同奔赴江南。群臣叩拜,本是礼节交代,台上把跪拜节奏化、舞蹈化,整齐重复的动作,不止完成朝见叙事,更外化官场秩序对人的规训,深化讽刺意蕴。空台之上,程式一身多任,转场、绘景、剖白心理,台上无实景,而情境、人情、冲突俱全,正是戏曲虚拟性长久动人的魅力。

  《夜审》的冲突密度很高,擒君、夜审、失火解围接连而至,舞台编排却追求自然柔韧的节奏,避免一味紧绷。激烈交锋之后,留出抒情沉淀的段落,转入江南情境,氛围由剑拔弩张归于舒缓,刚柔相济。演员表演亦在程式框架内拿捏这份分寸,杨少彭演绎的刘墉,兼具斗君的诙谐与清官刚正。马博通塑造的乾隆,不失帝王威仪,又藏着人情机趣。喜剧人物没有扁平化、脸谱化,松紧有致的节奏,让高度浓缩的剧本保有呼吸感,贴合剧场观演的节律。

  京剧《宰相刘罗锅》的改编实践,给出清晰启示:影视IP戏曲转化从来不是原剧故事的舞台平移。一方面,改编者要遵循戏曲规律取舍叙事,剪去适合镜头语言的旁支线索,围绕当场行动重构人物、搭建结构,适配唱念做打。另一方面,文本构想必须依托于戏曲舞台美学,以空台写意、程式身段、张弛有度的表演节奏,把文字冲突化为可听可看可感的舞台视听效果。

  此番天蟾复排,延续2010年文本成果,传承空灵与无限的舞台追求。精炼剧本支撑扎实的人物与冲突,写意舞台反过来释放喜剧与讽刺内涵,二者互为支撑。它有力证明了戏曲改编IP,本质是用京剧自己的叙事方式、表演语言、舞台美学重新造戏。这份经验,对当下层出不穷的影视IP戏曲改编,有着值得细读的参照价值。

  (作者单位: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

责任编辑:侯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