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辰
近日,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提名和获奖名单相继揭晓,上海出品的电影交出一份出色的答卷:聚焦早期党史、讲述中央文库故事的《密档》拿下五项提名,导演郑大圣摘得金鸡奖最佳导演奖;《菜肉馄饨》收获四项提名并获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奖;《浪浪山小妖怪》获最佳动画片奖。三部类型迥异的作品于金鸡的颁奖典礼同台亮相,形成富有意味的映照:一部表现石库门深处中央文库的红色秘史,是以小切口视角精工打磨的重大历史题材;一部扎根公园与上海街巷实景,以沪语叙事和质朴鲜活的表演描摹餐桌烟火、相亲百态与代际亲情,是表达当下都市生活、接地气的中小成本现实佳作;一部依托上影集团与上美影长期积淀的平台优势,联动国内优秀动画团队,对传统西游故事进行当代化重构,探索民族动画美学新的银幕表达。成熟主创、新锐力量与动画创作者各展所长,这份成绩既是影片创作团队的收获,也体现了上海电影创制生态“三线并生、多元生长”的新格局。
第一条路径,是精工打磨的重大历史题材。《密档》把镜头对准石库门深处的中央文库,拍摄一段隐秘而厚重的历史。不同于强冲突、强戏剧化的革命叙事,影片依托上海独有的历史肌理,通过石库门空间里房客之间的互动,书写隐秘战线上革命者的坚守。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上影、海燕、天马诸厂产出一批镌刻几代观众记忆的经典:有聚焦华东战场的战争史诗《南征北战》《红日》,有刻画敌后游击烽火的《铁道游击队》《渡江侦察记》;《51号兵站》、《永不消逝的电波》(1958年王苹导演版本)更以上海为舞台,书写地下工作者在黄浦江畔秘密输送物资、与敌周旋的故事,与今天《密档》守护中央文库的叙事形成跨时空的呼应。上海出品在重大题材上并不局限于单一的叙事模式,而是持续向党史深处挖掘,充分体现深度艺术观点的提炼和表现力,重点表现历史中人真实的抉择、克制与牺牲。郑大圣导演的《永不消逝的电波》(2024年版本)、《密档》都是如此。从经典影片到近年新作,上海始终在探索重大题材的当代表达,让尘封史料转化为打动当下观众的银幕故事,完成红色文化的历史传承。
郑大圣摘得金鸡奖最佳导演奖,是业界对影片艺术成色与其导演功力的认可。《密档》跳出同类题材常见的外放式抒情与戏剧化渲染,不刻意强化激烈冲突,而以克制内敛的镜头语言,捕捉人物细腻的内心波澜,还原地下工作者在险境里的抉择、坚守与牺牲。影片从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里挖掘暗流涌动的戏剧冲突,以扎实的纪实风格与现场感十足的镜头调度,对红色隐蔽战线题材完成了一次富有新意的艺术探索。
第二条路径,是带有沪语底色、扎根市井的中小成本现实之作。获得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奖的《菜肉馄饨》正是典型代表。影片没有宏大叙事,而是着眼于上海寻常弄堂的餐桌、公园的相亲角、普通家庭的变迁。这类中小成本影片多聚焦当下现实题材,其看点不在耗资巨大的特效与大场面,而是创作者对城市质感、对个体生命的深度洞察和理解。
在光影叙事中,上海不只是镌刻风云的红色舞台,更是充满生活质感的城市。上海电影的市井叙事有着独特的魅力:不刻意渲染悲情,也不美化生活,而是平视城市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条路径,尤其给对上海故事有表达热情的青年创作者留出空间,让他们的作品依靠细致的观察、扎实的剧本、地道的本土表达来触动人心。电影之城不只有景观表达中的上海地标风景,更有普通人的味觉和心跳。早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一批作品便把镜头对准寻常市民的喜怒哀乐,描摹时代浪潮里这座城市鲜活的世俗百态。例如,《股疯》以地道沪语、弄堂街坊百态与证券热潮里的众生群像,定格了上海经济转型期独特的时代印记,将普通人追逐美好生活的朴素心愿,收纳进石库门的日常之中。张刚“阿满系列”里,由上影出品的《多管闲事》等作品,以温润克制的轻喜剧笔法,描摹市井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在诙谐叙事里体察民生冷暖,接续上海电影扎根市民生活的创作传统。进入21世纪后,彭小莲导演的《假装没感觉》,同样借上海城市空间书写普通人的生存境遇,是对本土现实的细腻观照。而《菜肉馄饨》是这一现实脉络的当下呈现:聚焦老年群体的情感需求与家庭代际困境,以平实的沪语叙事,传递出创作者对当下都市普通人生活的真诚体察与人文关怀。
第三条路径,则是开放协同、跨团队联动的创新创作。获得最佳动画片奖项的《浪浪山小妖怪》正是这条线上的成果。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是中国动画的摇篮,曾创作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等民族动画经典,如今则打开合作边界,联动国内新锐创作力量,盘活经典IP,对接新一代年轻观众的审美。《浪浪山小妖怪》创新思维活跃,把小妖怪的取经故事做成了底层妖怪的职场生存记。在视觉风格上,影片继承并焕新了上美影传统的“中国学派”美学,将水墨、剪纸等传统艺术形式与现代动画技术相结合,创造出既具东方韵味又符合当代审美的奇幻世界。这也一直是上海电影创作重要的转向:打破闭环生产模式,以平台思维吸纳外部优质人才,在多领域跨界协作。以上海在电影创作方向的文化积累,加上新团队的创意活力,在碰撞交融之中,为国产电影探索贴合当下的新表达。这条跨主体协同的创作路径,离不开开放包容的产业机制支撑,也成为检验一座电影之城创新活力与产业孵化能力的一个标尺。
金鸡奖的提名与获奖是一次阶段性检验,也是一个观察窗口。上海电影的生长逻辑,根植于这座城市的特质:既有厚重的历史底蕴与红色资源,又有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同时保持开放包容的城市品格。三条路径并非彼此隔绝,它们共享同一片城市空间——石库门里曾经藏有秘密档案,也始终升腾着日常烟火,不同的光影故事合力描摹上海电影的面貌。面对国产电影高质量发展的时代浪潮,上海依托多线并进的创作生态,不断产出植根本土、打动人心的电影作品。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